程实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移动担架上。
担架在颠簸,耳边是持续的低频轰鸣。他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直升机上。
机舱内灯光昏暗,氧气面罩盖在他口鼻处,呼吸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
四肢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胸口传来闷痛,不是伤口那种尖锐的疼,是更深层的、仿佛脏器被挤压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费力,肺叶像破旧的风箱,吸不满气。
“别动。”
林七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程实转动眼珠。林七夜坐在担架旁的固定座椅上,身上战斗服还没换,沾着血和污渍。他手里拿着那个加密记录本,正低头写着什么。
“我们在哪……”程实开口,声音从面罩下传出来,闷闷的。
“返程直升机,二十分钟后到总部医疗中心。”林七夜没抬头,“你昏迷了四小时十七分钟。医疗组给你做了紧急处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程实想点头,脖子僵硬得厉害。
他费力地转动视线,扫视机舱。迦蓝坐在对面座椅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安卿鱼坐在驾驶舱后的位置,面前摊开一台便携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不断滚动。
沈青竹不在。
“胖子呢……”程实问。
“警戒。”林七夜终于抬起头,合上记录本,“他在机尾,守着舱门。”
程实沉默了几秒。
“那个碎片……”
“安卿鱼收容着。”林七夜看向他,“你想问什么?”
“大的。”程实盯着机舱顶部的照明灯,“被巨眼带走的那颗……主碎片。”
林七夜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程实几秒,才开口:“消失了。巨眼闭合后,碎片和它一起消失了。现场没留下任何痕迹。”
“意料之中。”程实扯了扯嘴角,这个动作牵动胸口伤口,让他吸了口凉气,“外神的东西……没那么好拿。”
林七夜没接话。
机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轰鸣和气流呼啸。
程实盯着照明灯,眼神有些涣散。他在回忆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巨眼闭合,瞳孔深处那一瞥。那眼神里有什么?好奇?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说不清。
但有一点很确定:那眼神不是结束,是开始。
“对了……”程实忽然想起什么,“那个肉瘤……深渊核心那个……”
“枯萎了。”林七夜说,“我们撤离前,安卿鱼扫描过。生命体征归零,能量读数降到背景水平。就是一坨死肉。”
程实皱眉。
枯萎?
不对。
他记得,昏迷前最后几秒,隐约“感觉”到一些东西……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更深层的、类似于直觉的感知。他感觉到,肉瘤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凝结”。
像水分蒸发后留下的盐晶。
像生命凋零后沉淀的精华。
“得回去……”程实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手臂刚撑起一点就脱力,整个人摔回担架。
林七夜按住他。
“你现在的状态,哪都去不了。”
“不行……”程实喘着气,“那东西……必须拿到……”
“什么东西?”
程实说不出话。
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肉瘤枯萎后留下的“遗产”,对他很重要。非常重要。
林七夜盯着他。
程实的眼神里有急切,有固执,还有一丝……恐惧?林七夜很少在这个欺诈师眼里看到恐惧,哪怕面对牧者,面对巨眼,他都是笑着的。
但现在,他在恐惧。
恐惧什么?
“安卿鱼。”林七夜转头,“调出深渊核心的扫描数据,最后一组。”
安卿鱼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秒后,他皱眉。
“有问题?”
“数据有异常。”安卿鱼调出图表,“看这里……肉瘤生命体征归零是在凌晨五点十二分,但能量读数在之后三分钟里,出现了小幅回升。”
图表显示,代表能量读数的曲线在归零后,又往上跳了一小截。
幅度不大,但确实存在。
“然后呢?”林七夜问。
“然后曲线再次下降,但下降速度比预期慢。”安卿鱼放大图表,“正常来说,生物体死亡后,残余能量会以指数级衰减。但这个肉瘤的衰减曲线……是线性的。”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东西在‘维持’能量。”安卿鱼推了推眼镜,“可能是某种……结晶化过程。能量没有消散,而是在内部重新排列、固化。”
程实听到这里,眼睛亮了。
“结晶……对,就是结晶……”他急促地说,“那东西……必须拿到……”
林七夜沉默。
他看着程实,又看看安卿鱼。理性告诉他,现在应该立刻返回总部,让程实接受全面治疗。这个疯子已经重伤成这样,再折腾下去真会死。
但直觉……直觉在说另一件事。
“驾驶员。”林七夜按下通讯按钮,“更改航线,返回目标区域。”
“队长?”驾驶舱传来疑惑的声音。
“执行命令。”
“是。”
直升机开始转向。
迦蓝睁开眼睛,看向林七夜。
“他的状态……”
“我知道。”林七夜打断她,“但有些事,错过了可能就没机会了。”
程实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担架上。
二十分钟后,直升机降落在墓园外围空地。
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墓园一片狼藉,但至少不再阴森。中央祭坛的废墟在日光下显露出原本的石头材质,那些血肉组织已经干枯碳化,一碰就碎。
裂缝完全闭合了。
地面平整,只有一道淡淡的暗红色痕迹,像愈合后的伤疤。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里。”安卿鱼手持扫描仪,走在最前面。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读数指针不断跳动。他绕过祭坛废墟,走向墓园深处的一处凹陷。
凹陷不大,直径约两米,深半米左右。底部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干燥的肉质残渣。残渣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凸起。
“就是它。”安卿鱼蹲下,用镊子小心拨开表面残渣。
露出来的,是一颗晶体。
六棱柱状,通体透明,内部有暗红色的絮状物在缓慢流动。晶体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不刺眼,但存在感极强。它静静躺在残渣中,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深渊之核。”安卿鱼轻声说,“外神力量在物质界的沉淀物。纯度……高得惊人。”
他取出采样工具,但刚靠近,晶体表面就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工具尖端在距离晶体三厘米处停住,再也无法前进。
“有排斥力场。”
“我来。”林七夜上前,幽蓝色火焰在掌心凝聚。但火焰触碰到力场的瞬间,同样被弹开。力场强度不算大,但性质诡异。
它排斥所有“外来”能量。
程实被迦蓝扶着,踉跄走到凹陷边。
他看到晶体,眼睛亮了。
“果然……”他喃喃道,然后看向林七夜,“让我试试。”
“你站都站不稳。”
“所以才要试。”程实咧嘴,“这东西……可能只认‘自己人’。”
林七夜盯着他看了几秒,退后一步。
迦蓝扶着程实,让他慢慢蹲下。程实伸手,手掌颤抖着,慢慢伸向晶体。距离越来越近……三十厘米,二十厘米,十厘米……
力场没有反应。
五厘米。
三厘米。
指尖触碰到晶体表面。
温的。
不是体温那种温热,是更深层的、仿佛有生命在内部律动的温度。晶体表面的涟漪平息了,力场消失了。它安静地躺在程实掌心,像回家。
程实握紧晶体。
暗红色的絮状物流动速度加快,晶体内部亮起微光。光芒顺着他的手掌蔓延,爬上手臂,流过肩膀,汇向胸口。
不,是汇向胸口那些暗金色的纹路。
纹路开始发烫。
不是灼痛,是温热的、舒适的烫,像寒冬里泡进温泉。暗金色的光芒在纹路中流转,那些黑色丝线被光芒覆盖,渐渐淡化。
程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连接”。
晶体和纹路。
深渊之核和他体内的外神残留。
它们在共鸣。
光芒越来越亮,纹路越来越烫。晶体在掌心开始融化。
不是物理层面的融化,是能量层面的“溶解”。它化作无数暗红色的光点,顺着皮肤渗入,顺着纹路流淌,最终汇入胸口那个焦黑的伤口。
伤口在愈合。
不是迦蓝净化术那种表面的愈合,是深层的、细胞级别的再生。焦黑的组织剥落,露出粉红色的新生肉芽。肌肉纤维重新连接,血管重新搭建,神经末梢重新生长。
过程很快。
但程实感觉到了代价。
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本质的消耗。就像……生命力被加速燃烧。
晶体完全消失了。
程实胸口伤口愈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疤痕。纹路的颜色变得更暗沉,暗金色里掺杂了更多的红色调。那些黑色丝线基本看不见了。
他喘着气,浑身是汗。
但精神状态明显好转,眼神重新有了焦距。
“感觉怎么样?”迦蓝问。
“像……”程实顿了顿,“像刚充完电。”
他试着站起来,这次成功了。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至少能自己站稳。他低头看胸口,疤痕很淡,纹路颜色变了,但还在。
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我想……”他轻声说,“我现在撒谎……可能更省力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的空气微微扭曲。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某种规则的涟漪,以他掌心为中心荡开。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安卿鱼立刻打开扫描仪。
“能量读数……降了?”他盯着屏幕,难以置信,“不是总量降了,是‘消耗效率’提升了。同样程度的规则干涉,现在需要的能量只有之前的……”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
“百分之八十。”
程实咧嘴笑了。
“百分之二十的折扣。”他收起手掌,涟漪消失,“这波……不亏。”
林七夜看着他。
眼神复杂。
程实的变化太明显了,重伤愈合,状态回升,能力强化。这一切都因为那颗晶体,那颗深渊之核。外神的遗产,被他吸收了。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该走了。”林七夜转身,“支援队已经在总部等我们。你需要全面检查,尤其是那个晶体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程实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凹陷。残渣还在,但晶体已经消失。墓园在阳光下安静得像个普通废墟,没人知道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没人知道,这里留下了一份遗产。
一份被程实继承的遗产。
众人返回直升机。
引擎启动,螺旋桨转动,机身缓缓升空。程实坐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受体内的变化。纹路不再发烫,但那种温热的共鸣感还在。晶体能量没有完全吸收,大部分沉淀在纹路深处,像储备电池。
他忽然想起巨眼最后那一瞥。
那眼神里的东西……
是期待吗?
期待他吸收这份遗产?
期待他……变成什么?
程实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地面越来越远,墓园缩成一个小点。天空湛蓝,阳光明媚。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永远不一样了。
直升机朝着守夜人总部飞去。
机舱内,安卿鱼还在分析数据。迦蓝在调息恢复。沈青竹守在舱门边,目光警惕。
林七夜重新打开记录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深渊核心肉瘤枯萎后析出晶体(暂命名:深渊之核),被程实吸收。吸收后,程实伤势部分愈合,体内能量消耗效率提升约20。晶体性质、长期影响未知。需持续观察。
写完,他看向程实。
程实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程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林七夜能听见。
“你说……”他顿了顿,“外神给遗产……是不是也在下注?”
林七夜没回答。
他合上记录本,看向窗外。
天空依旧湛蓝。
但有些阴云,已经在地平线尽头堆积。
只是还没飘过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