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监护室的门无声滑开。
程实坐在床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硬币在指间翻转，正反两面交替闪现。房间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安卿鱼坐在对面的操作台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程实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十二小时，那些暗金色纹路不再活跃，能量读数维持在基线水平。
但安卿鱼没放松警惕。
外神的东西，从来不会真正“平静”。
“我说，”程实忽然开口，硬币停在他掌心，“你们这儿的伙食……能点外卖吗？”
“不能。”安卿鱼头也没抬，“所有外来物品都要严格检查。而且你现在需要控制饮食，那些能量残留可能影响代谢。”
“真严格。”程实撇嘴，“那我能出去透透气吗？就十分钟。”
“不行。”
“上厕所总要吧？”
“房间里有卫生间。”
程实叹气，躺回床上。天花板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他看着那片白色，眼睛眯起来。
“安卿鱼。”
“嗯？”
“你觉不觉得……”程实顿了顿，“太安静了？”
安卿鱼抬起头。
确实安静。特殊监护室在地下三层，隔音做得极好。正常情况下，这里应该只有仪器运转的声音。但现在，连那点嗡鸣都变得……模糊。
像隔着水听声音。
安卿鱼皱眉，手指在操作台上快速敲击。调出环境监测数据
温度正常，湿度正常，空气成分正常。但声波传感器显示，环境音量在缓慢下降。
不是仪器故障。
是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声音。
“程实，别动。”安卿鱼压低声音，同时按下了隐蔽的警报按钮。按钮应该直接连通总部安保中心，但屏幕上没有弹出确认提示。
通讯中断了。
程实坐起来，手里硬币握紧。
“来了？”他问，声音很轻。
“不确定。”安卿鱼从操作台下方抽出一把特制手枪，枪身泛着金属冷光，弹匣里是专门针对神性生物的破魔弹。
两人背对背，面向房间两侧。
声音还在消失。
现在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空气变得粘稠，光线也开始暗淡。不是灯灭了，是光在“被吸收”。
黑暗从房间角落滋生，像墨水滴进清水，缓慢扩散。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微，像羽毛掠过水面。
程实盯着那片黑暗，硬币在掌心翻了个面。他张嘴，想说话，但声音没发出来，此刻就连声音都被黑暗吞噬了。
安卿鱼举枪，瞄准黑暗最浓的区域。
但他没有扣扳机。
因为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不，不完全是“人”。
他穿着黑色修身长袍，款式古朴，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繁复纹路。脸上戴着一张乌鸦面具，面具的喙部尖锐弯曲，眼睛位置是两个空洞。
空洞里没有眼睛，只有更深的黑暗。
他走得很慢，脚步无声。
走到房间中央，停下。
面具转向安卿鱼，然后转向程实。空洞的眼眶扫过程实脖颈处的暗金色纹路，停顿了两秒。
“古神教会代行者。”安卿鱼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代号‘影鸦’。”
影鸦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手指修长苍白。手掌摊开，掌心向上，做了一个“给我”的手势。
目标很明确。
神格碎片。
安卿鱼持枪的手很稳:“碎片在总部收容库，有七层防护。你拿不到。”
影鸦的手没放下。
他转向程实。
程实咧嘴笑了。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
盒子很普通，银灰色，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你说这个？”程实晃了晃盒子，“在这里啊。”
安卿鱼瞳孔微缩，碎片明明在收容库！程实手里的盒子是空的！
他想开口阻止，但程实给了他一个眼神。
很细微，但安卿鱼看懂了。
别说话。
演戏。
安卿鱼沉默，枪口依旧对着影鸦。
影鸦的手掌转向程实。依旧是那个“给我”的手势。
程实把盒子举高，笑容灿烂:“想要？自己来拿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影鸦动了。
不是走，不是跑，是“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出现在程实面前，距离不到半米。苍白的手指抓向金属盒，速度快得留下残影。
程实没躲。
他松手，盒子落下。
影鸦接住盒子，手指触碰到金属表面的瞬间……
程实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碎片……在盒里。”
语言陷阱。
最简单的谎言，最直接的诱导。
影鸦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盒子在他掌心爆炸。
不是火药爆炸，是能量冲击。压缩在盒子内部的、安卿鱼提前设置好的、专门针对神性生物的干扰脉冲。蓝色的电光炸开，像一张网，瞬间包裹影鸦全身！
噼啪！！！
电流爆鸣！
影鸦的身体剧烈颤抖，黑色长袍在电光中焦化碎裂！乌鸦面具裂开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他松开盒子。
盒子落地，弹开，里面空空如也。
程实后退两步，摊手:“开箱惊喜，喜欢吗？”
影鸦没回答。
他站在原地，颤抖停止。破碎的长袍下露出苍白的皮肤，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羽毛纹路。那些纹路在蠕动，像活物。
面具彻底裂开，掉落。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精致，但毫无生气。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颗黑曜石。
现在，那双黑眼睛里燃起了愤怒。
暗红色的火焰。
“你……”影鸦开口，声音嘶哑，像乌鸦啼叫，“骗我。”
“对啊。”程实理所当然地点头，“我是欺诈师，不骗人骗谁？”
影鸦抬手。
不是攻击程实，是攻击天花板。
五指张开，向上虚抓。
天花板突然龟裂！混凝土碎块坠落，露出里面的金属结构和管线。但裂缝没有停，继续向上蔓延，穿透三层楼板，直通地面！
他要在总部开个洞！
安卿鱼扣动扳机。
破魔弹射出，枪口焰在黑暗中一闪。
影鸦没躲。
子弹击中他胸口，炸开一团暗金色的光芒。但光芒散去，他胸口只留下一个浅坑，皮肤焦黑，没有流血。
破魔弹没用。
或者说，威力不够。
影鸦放下手，看向安卿鱼。黑眼睛里红光更盛。
“蝼蚁。”他说。
然后抬手，对着安卿鱼虚握。
空气突然凝固！
安卿鱼感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双脚离地，呼吸困难，视野开始发黑。
程实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抛起。
硬币在空中翻转。
落下。
程实接住，看也不看，直接开口:“他现在……没事。”
语言陷阱，第二次。
目标不是影鸦，是“现实”。
无形的力量出现一瞬间的紊乱。安卿鱼摔在地上，大口喘气。脖颈上留下五道发黑的指印，皮肤已经坏死。
影鸦转向程实。
“你很有趣。”他说，声音里的嘶哑减弱了，变得更像人类，但冰冷，“我会带你回去。吾主对你……很感兴趣。”
“免了。”程实摆手，“我社恐，不见陌生人。”
影鸦没再说话。
他抬手，这次是对着程实。
五指缓缓收拢。
程实感觉周围的空间在压缩。像被塞进一个不断缩小的盒子，四面八方的压力挤过来，要把他碾碎。
但他没慌。
他盯着影鸦，咧嘴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在压力下有些变形，“我最近……刚充完电。”
话音落落，他胸口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光，是刺眼的、灼热的光。纹路像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下凸起、延伸。暗红色絮状物在纹路中流动，速度越来越快。
深渊之核的残留能量，被激活了。
程实抬手，对着影鸦，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砰。”他轻声说。
没有子弹。
但影鸦胸口突然炸开一个洞。
拳头大小，贯穿伤。伤口边缘焦黑碳化，没有血，只有暗金色的光屑飘散。
影鸦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洞。
黑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疑惑。
“不可能……”他喃喃，“凡人怎么可能……伤到我……”
“因为我不是凡人啊。”程实笑得更灿烂了，“我是……充电宝。”
纹路的光芒开始减弱。
刚才那一击消耗很大，程实能感觉到，沉淀在体内的深渊能量少了将近三成。但效果很明显。
影鸦胸口的洞没有愈合。
伤口边缘的暗金色光屑在侵蚀他的身体，像强酸腐蚀金属，不断扩大。
影鸦抬手，捂住伤口。
手指触碰到光屑的瞬间，皮肤开始融化。
他后退一步。
又一步。
“我会记住你。”他看着程实，黑眼睛里红光疯狂闪烁，“下一次……不会这么简单。”
说完，他身体开始“散开”。
不是消失，是分解成无数片黑色羽毛。羽毛在空中旋转、飘散，最后全部没入黑暗。
黑暗开始褪去。
声音回来了，光线恢复了，空气也不再粘稠。
房间恢复正常。
只留下满地狼藉。
碎裂的天花板，焦黑的地面，还有那个空金属盒。
安卿鱼爬起来，捂着脖子咳嗽。
“他……跑了？”
“跑了。”程实坐回床上，胸口纹路的光完全熄灭。他脸色有些苍白，刚才那一击消耗太大，“但应该伤得不轻。”
安卿鱼走到影鸦消失的地方，蹲下，从焦黑的地面上捡起一片羽毛。
黑色的，边缘有暗金色纹路。
羽毛很轻，但入手冰凉。
“这是……”
“纪念品。”程实说，“留着吧，说不定有用。”
安卿鱼把羽毛收好，然后看向程实，眼神复杂。
“你刚才用的……是深渊之核的力量？”
“嗯。”程实点头，“挺好用，就是费电。”
“副作用呢？”
“暂时没感觉。”程实活动了一下手臂，“就是有点虚，像通宵打游戏。”
安卿鱼沉默。
他走到操作台前，重新启动系统。警报解除，通讯恢复，屏幕上弹出安保中心的询问信息。
“我会汇报情况。”安卿鱼开始打字，“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影鸦没拿到碎片，肯定不会罢休。而且他看到了你的能力。”
程实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我知道。”他说，“所以得抓紧时间。”
“抓紧什么？”
“充电啊。”程实闭上眼睛，“下次他再来，我得有足够的电……把他轰成渣。”
安卿鱼没说话。
他盯着屏幕上程实的生命体征数据。那些暗金色纹路的能量读数，正在缓慢回升。
像充电一样。
而影鸦留下的那片黑色羽毛，在密封袋里，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波动。
事情，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