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在城东,离天文台很远。
车开到一半,程实手里的碎片就开始发烫。不是温热的烫,是灼热的、仿佛要烧起来的烫。他摊开手掌,两块碎片在掌心颤动,表面纹路疯狂闪烁。
它们在“呼叫”第三块碎片。
也在被第三块碎片“呼叫”。
共鸣在加强。
“还有多远?”程实问。
“三公里。”林七夜盯着导航,“码头区域很大,有货运区、渔船停泊区、还有一片废弃的旧码头。能量波动源头在……旧码头方向。”
旧码头。
程实记得资料。
那片区域二十年前就废弃了,因为地质沉降,部分码头结构沉入海中。后来发生过几次事故,死了几个偷渡客,就彻底封了。
阴气重,人迹罕至。
适合搞事。
车开不进去,最后一段路只能步行。
四人下车,穿过一片荒草地。草很高,几乎没过腰,叶子上沾着露水。远处能听到海浪声,还有海鸥的鸣叫。
但空气里的味道不对。
不是正常的海腥味,是更浓的、混杂着腐烂和硫磺的气息。像海底有什么东西在腐烂,把味道翻上来。
越靠近码头,味道越重。
程实胸口的纹路开始发烫。
不是共鸣,是警惕。
像在说:前面有危险。
他们穿过最后一片草丛,看到了码头。
废弃的旧码头,木质栈道大部分已经腐朽断裂,只有几根混凝土柱子还立着。海面上漂着破碎的木板和垃圾,海水颜色很深,近乎黑色。
码头尽头,站着一个人。
背对他们,穿着黑色长袍,兜帽遮脸。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对着海面低语。声音很轻,但能听出是古老的音节,和祭司吟唱的类似。
古神教会的信徒。
在他脚下,有一个小型的法阵。
法阵用暗红色的液体绘制,线条简单,但核心位置放着……第三块碎片。
暗金色的,巴掌大小,比程实手里那两块都大。碎片表面的纹路完整,光芒流转,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它在激活法阵。
法阵的光芒,像触须一样伸向海面,探入黑色的海水。海水开始翻涌,冒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回应。
黑袍人吟唱得更急促了。
法阵光芒大盛。
碎片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程实冲过去。
但距离太远,栈道又腐朽,跑不快。林七夜三人跟在后面,速度也不慢,但黑袍人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吟唱。
他高举双手,对着海面嘶吼:
“醒来!!!”
碎片炸开光芒!
不是炸裂,是能量爆发。暗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然后向下折返,灌入海面!海水像被煮沸,剧烈翻滚!
黑袍人转身,看到程实等人。
兜帽下,是一张年轻的脸,眼睛狂热。
“晚了!”他大笑,“仪式完成了!吾主……已经回应!”
海面炸开。
不是爆炸,是某种巨大的东西,从海底浮起。先是一个黑色的、光滑的背脊,像小岛一样大。然后,是更多的部分……
但看不清楚。
因为海水太黑,浪太大。
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轮廓,在海面下缓缓移动。
轮廓朝着码头游来。
黑袍人跪地,狂热地磕头。
程实冲到法阵前,伸手去抓那块碎片。
但手指触碰碎片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声音。
低沉,悠远,像某种巨兽的……吟唱?
不,是鲸歌。
但又不是正常的鲸歌。这声音更古老,更悲伤,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孤独和……渴望。
它在呼唤。
呼唤同类。
呼唤……能理解它的人。
程实愣住。
胸口的纹路,突然变了颜色。
暗金色的光芒里,渗出了蓝色。不是普通的蓝,是深海的蓝,像最深的海沟里那种幽暗的蓝光。蓝光顺着纹路蔓延,像潮汐一样起伏。
纹路在“回应”那个呼唤。
黑袍人抬头,看到程实胸口的蓝光,眼睛瞪大。
“你……”他嘶声,“你也是……吾主的子民?”
程实没理他。
他抓住那块碎片。
碎片入手,三块碎片立刻共鸣。光芒连成一片,在他掌心融合。
三块碎片投射出的星图,完整了。
那片暗影区域,彻底显现。
是一个坐标。
经度,纬度,深度……
深海极渊的具体位置。
程实“看”到了。
在大平洋深处,马里亚纳海沟附近,一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标记的点。深度……超过一万米。
那里有什么?
不知道。
但碎片在“渴望”去那里。
纹路也在“渴望”。
那个鲸歌般的声音,更清晰了。
它在说:
来。
来找我。
程实甩了甩头,想把那个声音甩出去。
但没用。
声音像粘在脑子里,一遍遍回响。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清醒。
然后,对着黑袍人咧嘴笑:
“幻听。”他说,“我最近……该吃鱼油了。”
黑袍人愣住。
程实从口袋里掏出一拼鱼油胶囊。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扔进嘴里。
然后,表情僵住。
因为胶囊在嘴里……融化了。
液体冰凉刺骨,带着浓烈的海腥味。
像生吞了一口海水。
程实咳嗽,吐出来。
吐出来的不是液体,是……蓝色的光点。
光点飘散,在空气中闪烁。
黑袍人眼睛更亮了。
“你……你在转化!”他激动地说,“吾主的力量……在改造你!”
“改造你个头。”程实抹了抹嘴,“这是过期了。”
他看向掌心。
三块碎片的共鸣越来越强,星图越来越亮。坐标信息像烙印一样,刻进他脑子里。
他“知道”了极渊的位置。
他也“知道”了,那个声音在等他。
林七夜三人赶到。
“什么情况?”迦蓝看着海面下那个巨大的轮廓,脸色凝重。
“古神教会的仪式,召唤了什么东西。”程实快速说,“碎片集齐了,坐标出来了。深海极渊……在马里亚纳海沟附近。”
林七夜瞳孔微缩。
“现在怎么办?”
“先解决眼前这个。”程实看向黑袍人,“还有海里那个。”
黑袍人站起来,狂笑。
“你们阻止不了了!”他指着海面,“吾主的使者……已经来了!”
海面炸开。
那个巨大的轮廓,终于浮出水面。
不是生物。
是一艘……船?
不,也不是船。
是某种巨大的、黑色的、像鲸鱼骨架一样的东西。由骨头和锈蚀的金属拼接而成,表面覆盖着海藻和藤壶。它没有帆,没有桨,但自己在移动。
像活物。
骨架的“头部”,有两个空洞的眼窝。
眼窝里,燃烧着暗蓝色的火焰。
它朝着码头,缓缓靠近。
黑袍人跪地,双手高举。
“恭迎……使者!”
骨架发出声音。
不是声音,是震动。低频的震动,让整个码头都在颤抖。栈道断裂,柱子倾斜,海水倒灌。
林七夜拔刀。
“准备战斗!”
程实却盯着那个骨架。
他胸口的蓝光,和骨架眼窝里的火焰,在共鸣。
那个鲸歌般的声音,更清晰了。
这一次,他听懂了几个词。
不是人类的语言。
是更古老的东西。
但意思,传达到了:
“带……碎片……来……”
“极渊……等你……”
骨架突然转向,不是攻击码头,是……潜入海中。
巨大的身躯沉下去,掀起巨浪。浪头拍在码头上,把黑袍人卷进海里。他惨叫一声,被黑色的海水吞没。
然后,海面恢复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破碎的栈道,和空气中残留的海腥味,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程实站在原地,掌心握着三块碎片。
碎片已经不再发光,恢复了平静。
但坐标,已经刻在他脑子里。
深海极渊。
一万米下。
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林七夜走过来。
“你没事吧?”
程实摇头。
他摊开手掌,三块碎片静静躺着。
“坐标拿到了。”他说,“但我觉得……我们可能得去一趟。”
“去极渊?”
“嗯。”程实看向海面,“有些事,躲不掉。”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鱼油胶囊瓶子。
瓶子里的胶囊,全部融化了。
蓝色的液体,在瓶底晃动。
像海水。
像……血。
他拧紧瓶盖,把瓶子扔进海里。
瓶子沉下去,消失。
程实转身。
“走了。”他说,“回去准备。”
“准备什么?”
“潜水服啊。”程实咧嘴,“一万米……得买件厚的。”
他走向来时的路。
脚步很稳。
但胸口纹路的蓝光,还没完全消退。
像烙印。
像标记。
像……邀请函。
深海极渊的邀请函。
而他,已经签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