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码头。
程实站在废弃栈道的尽头，脚下是黑色的海水。潮水拍打着腐朽的木桩，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混杂着铁锈和腐烂的气息。
码头很安静。
远处货运区的灯光星星点点，但旧码头这边一片漆黑。只有惨白的月光洒下来，勉强照亮破碎的木板和锈蚀的金属框架。
程实等了五分钟。
没人来。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零点零七分。
纸片上只写了“午夜码头见”，没指定具体位置。旧码头很大，对方可能在任何角落观察他。
也可能，根本不会出现。
这是个试探。
程实不着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在指尖翻转。硬币反射着月光，在黑暗中划出银色的弧线。
正面，反面，正面，反面。
规律性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又过了三分钟。
栈道另一端的阴影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
程实收起硬币，转身看向那边。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
穿着黑色长袍，兜帽遮脸，和之前见过的古神教会信徒一样。但身形更瘦削，走路姿势有些僵硬，像关节生了锈。
他在距离程实十米处停下。
月光照在他身上，袍子下摆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程实？”声音从兜帽下传来，沙哑，带着某种不自然的摩擦感。
“是我。”程实点头，“深海之眼的朋友？”
黑袍人没回答。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从袖口伸出，皮肤是灰白色的，布满细密的裂纹。他摊开手掌，掌心托着一个东西。
一个徽章。
骨质的，巴掌大小，雕刻成触手缠绕眼睛的形状。眼睛位置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加入我们。”黑袍人说，“深海之眼，将为你敞开真相。”
程实没接。
他盯着徽章，眼睛微微眯起。
【规则洞察】启动。
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烫，视野中出现细密的金色丝线，缠绕在徽章表面，丝线交织成复杂的图案。
是契约。
佩戴者，将自动成为祭品。
徽章会持续吸收佩戴者的生命力，作为“献祭”，献给深海之眼崇拜的存在。同时，也会成为信标，让佩戴者的位置被随时追踪。
一个精心包装的陷阱。
程实咧嘴笑了。
“条件挺优厚啊。”他说，“包五险一金吗？”
黑袍人愣住。
显然没想到程实会问这个。
“什……什么？”
“五险一金，带薪年假，年终奖。”程实掰着手指数，“还有，工作时间呢？996我可受不了。”
黑袍人沉默了几秒。
“你在……开玩笑？”
“没有啊。”程实一脸认真，“找工作嘛，总得问清楚待遇。不然签了卖身契，多亏。”
黑袍人似乎被激怒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更沙哑:
“这不是工作！这是……荣耀！是成为吾主眷属的机会！你将获得永恒的生命，无尽的力量，还有……”
“还有被吸干的风险。”程实打断他，指着徽章，“这玩意儿，戴上就会开始吸血吧？吸到死为止？”
黑袍人身体一僵。
“你怎么……”
“我猜的。”程实耸肩，“你们这些邪教组织，套路都差不多。要么献祭别人，要么献祭自己。我看你这身板，估计也献祭不了别人了，只能坑新人。”
黑袍人握紧徽章，骨节发白。
“你……在侮辱吾主！”
“没有啊。”程实摊手，“我就是实话实说。你这徽章设计得不错，但功能太坑。要不改改？加个开关，想献祭的时候再开，平时就当个装饰。”
黑袍人彻底怒了。
他猛地抬手，徽章对准程实！
暗红色的宝石亮起，射出一道光芒！光芒像触须，缠绕向程实！
程实没躲。
他抬手，做了个接东西的动作。
光芒触碰到他手掌。
瞬间……
【语言陷阱】发动。
“这光……”程实轻声说，“是礼物吧？”
话音落下，光芒突然转向！
不是射向程实，是折返，射向黑袍人自己！
黑袍人猝不及防，被光芒击中胸口！光芒像活物一样钻进袍子，钻进皮肤！
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徽章脱手，掉落在地。
程实弯腰捡起。
入手冰凉，骨质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暗红色的宝石还在发光，但光芒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
他翻看徽章，又看向黑袍人。
黑袍人捂着胸口，痛苦地跪倒在地。袍子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在皮肤下游走。
他的身体开始“融化”。
不是真的融化，是皮肤变得透明，露出下面的血肉。血肉在萎缩，在干枯，在……被抽走。
徽章在吸收他。
作为“祭品”被拒绝后，契约反噬，开始抽取契约者本身的生命力。
程实看着这一幕，表情平静。
“所以说，”他掂了掂徽章，“签约前要仔细看条款。不然容易把自己坑进去。”
黑袍人想说话，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的眼睛开始凸出，瞳孔扩散，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一样龟裂。
最后，他倒在地上，不动了。
身体迅速干瘪，变成一具裹着黑袍的干尸。
徽章的光芒，也彻底熄灭。
程实蹲下，用指尖戳了戳干尸。
硬邦邦的，像风干了很久。
他站起来，看向手里的徽章。
徽章表面的宝石，已经碎裂。裂纹蔓延，整个徽章开始崩解。骨质的碎片剥落，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旋转的漩涡。
深蓝色，巴掌大小，悬浮在徽章残骸中心。漩涡在缓缓旋转，散发着微弱的海腥味，还有……空间波动。
程实盯着漩涡。
【规则洞察】再次启动。
他看到更多细节。
漩涡不是实体，是某种“通道”的投影。通道另一端，连接着深海。
连接着……某个具体坐标。
就在漩涡旋转的中心，有极细微的符文闪烁。符文是坐标，是信标，是……邀请函。
深海之眼，在邀请他去某个地方。
或者说，在“引导”他去。
程实笑了。
他把徽章残骸扔在地上，只留下那个悬浮的漩涡。
漩涡还在旋转，不散，不灭。
像在等待。
等待他做出选择。
程实抬手，对着漩涡，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漩涡没动。
“行吧。”程实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那咱们……玩个游戏。”
他把硬币抛起。
硬币在空中翻转，月光在表面流淌。
落下。
程实接住，看也不看，直接开口:
“这个漩涡……是信标吧？”
【语言陷阱】二次发动。
目标不是漩涡，是“定义”。
他在给漩涡“定性”。
硬币在掌心微微发烫。
漩涡的旋转，突然停了一瞬。
然后，开始加速！
深蓝色的光芒变得更亮，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发出低沉的嗡鸣！周围的海水开始翻涌，潮水上涨，拍打着栈道！
漩涡在“激活”！
它在回应程实的“定义”！
程实盯着漩涡，咧嘴笑得更开心了。
“对嘛。”他说，“这样才对。”
他握紧硬币，准备再次开口。
但就在这时，胸口的纹路，突然剧烈发烫！
不是蓝光，是暗金色的光！纹路像烧红的烙铁，在皮肤下凸起！剧痛传来，程实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眼前闪过画面！
深海！
黑暗！
巨大的宫殿！
血色的眼睛！
还有……一个声音！
不是鲸歌！
是咆哮！
“来！”
“来见我！”
“深红之渊！”
画面炸裂！
剧痛升级！
程实咬牙，用尽力气，对着漩涡嘶吼:
“失效！”
话音落下的瞬间，漩涡崩散！
深蓝色的光芒炸成碎片，消失在空气中！
周围的海水，突然沸腾！
不是加热，是某种能量冲击！黑色的海水翻滚，冒泡，掀起巨浪！浪头拍在栈道上，腐朽的木板彻底断裂！
整段栈道，塌了！
程实所在的位置，坠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他！
他在水下挣扎，视线模糊。胸口的纹路还在发烫，但剧痛在减弱。他向上游，但海水像有生命一样缠绕着他，向下拖拽！
要沉！
程实咬牙，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块碎片。
碎片入手，暗金色的光芒亮起！
光芒像一层薄膜，覆盖他全身！海水的拖拽力突然减轻，他奋力向上游！
头露出水面！
呼吸！
他看向四周。
栈道完全塌了，只剩几根柱子。码头岸边，站着一个人。
林七夜。
他站在月光下，刀在手中，眼神冰冷。
“闹够了？”他问。
程实游到岸边，爬上去，浑身湿透。
“你怎么来了？”
“安卿鱼监控到码头有异常能量波动。”林七夜说，“我猜到是你。”
程实咧嘴，吐出一口海水。
“来得正好。”他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摊开掌心，“看，纪念品。”
硬币表面，多了一道裂痕。
从中间贯穿。
林七夜看了一眼。
“刚才发生了什么？”
“深海之眼的人找我签约。”程实抹了把脸，“我拒绝了，他把自己献祭了。然后……漩涡，信标，咆哮，塌方。”
他说得轻描淡写。
林七夜沉默了几秒。
“先回总部。”他转身，“你需要详细汇报。”
程实点头，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眼海面。
海水已经恢复平静。
但月光下，他隐约看到，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巨大的阴影。
像背鳍。
只出现了一瞬，就沉入海中。
消失。
程实眯起眼睛。
然后，转身，跟上林七夜。
胸口的纹路，还在微微发烫。
像在提醒他。
事情……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