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装箱在食道里向上滑动。
颠簸，湿滑，四周传来肌肉蠕动的沉闷声响。
程实抓紧箱壁，稳住身体。
他能感觉到，巨兽的呕吐反应正在加强，胃部肌肉有节奏地收缩，一波接一波，像潮水般推着集装箱上行。
距离出口越来越近。
他能“听到”外面海浪的声音，能“闻”到海风的咸味。
还有一分钟。
篡改还剩一分钟。
他需要在这段时间内，确保自己被顺利吐出去，而不是卡在喉咙里。
程实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碎片。
不是三块都拿，只拿一块。最小的那块，边缘锋利，像一片薄薄的金属刀片。
他走到集装箱门边，用碎片在门缝处划了一道。
不是要开门，是要留下“标记”。
碎片划过金属，留下暗金色的痕迹。痕迹渗入金属内部，像一条发光的细线。
然后，他开始敲击箱壁。
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敲门声。
是更急促的、像打鼓一样的敲击。
“咚！咚！咚！咚！”
同时，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通过纹路的波动传递出去:
“续杯！”
停顿一秒。
“加冰！”
外部。
巨兽正张大嘴，努力想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
但那个集装箱卡在食道中部，有点大，不太顺畅。
它收缩肌肉，用力。
集装箱向上移动了一点，但又停住了。
巨兽有点烦躁。
它活了这么久，从没遇到过这么难吐的东西。
就在这时，它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续杯！”
“加冰！”
还配着急促的敲击声。
巨兽:“……”
它不太明白“续杯加冰”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胃里那个东西在催促它。
像在说:快点，别磨蹭。
巨兽的脾气上来了。
它好歹是深海霸主，潮汐之主，被一个渺小的凡人指挥？
它停止呕吐动作，闭上嘴。
想憋一会儿，让那个东西在胃里多待会儿，受点罪。
但刚闭上嘴，胃里又传来新的动静。
不是敲击，是……震动？
频率很高，很细密，像无数根针在轻轻刺。
不痛，但很烦。
像有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叫，赶不走，甩不掉。
巨兽忍了五秒。
忍不了。
它重新张开嘴，这次用了全力！
胃部肌肉像液压机一样猛烈收缩！食道扩张！一股巨大的推力，从下往上，狠狠撞在集装箱上！
集装箱像炮弹一样射出！
程实在里面，感觉像坐过山车到了最高点然后猛地下坠……不，是上升。
巨大的加速度把他按在箱壁上，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他咬牙，抓紧。
箱体在空中翻滚！
他能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的景象。
月光，海面，远处灯塔的轮廓。
还有……巨兽张大的嘴巴，暗金色的眼睛，尖锐的牙齿。
集装箱飞出口腔，划出一道抛物线。
然后，开始下坠。
目标:灯塔。
程实看到灯塔越来越近。
半塌的混凝土结构，锈蚀的金属框架，在月光下像一座歪斜的墓碑。
他计算了一下角度和速度。
会撞上。
而且撞得不轻。
他需要缓冲。
胸口的纹路，能量还剩百分之二十。
篡改还剩三十秒。
他握紧碎片，盯着越来越近的灯塔。
然后，在撞击前的最后一秒，他开口:
“这面墙……是软的。”
语言陷阱。
目标:灯塔外墙的物理性质。
话音落下的瞬间，纹路能量暴跌！
从百分之二十，直接掉到百分之五！
但效果立竿见影！
集装箱撞上灯塔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金属扭曲、混凝土崩裂的巨响。
而是“噗”一声闷响。
像撞进了一团厚厚的棉花。
灯塔外墙，真的变“软”了。
混凝土像橡胶一样凹陷，包裹住集装箱，缓冲了绝大部分冲击力。集装箱嵌入墙里，停住了。
没有爆炸，没有倒塌。
只有一些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
程实坐在集装箱里，喘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时间。
篡改还剩十秒。
他需要赶紧出去。
他走到门边，推门。
门还是卡着，但周围的金属已经变形，密封条彻底坏了。他用尽全力，一脚踹在门上！
“哐！”
门被踹开一条缝。
再一脚！
缝变大。
他挤出去。
外面是灯塔内部，准确说是外墙和内部结构之间的夹层。空间很窄，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
他爬出来，跳到地上。
脚刚落地，身后传来“嗤”的一声轻响。
回头。
集装箱周围的混凝土，正在“恢复”。
从橡胶般的柔软，变回坚硬的混凝土。但变形已经产生，无法完全复原。集装箱被“卡”在墙里，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嵌在里面。
像一件现代艺术品。
程实咧嘴。
“不错。”他拍了拍集装箱，“挺有设计感。”
他转身，看向灯塔内部。
楼梯还在，但很多台阶已经断裂。墙上挂着锈蚀的管道，天花板上垂着电线。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还有……硫磺味。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多了点别的东西。
血腥味。
很淡，但确实有。
程实皱眉。
他顺着楼梯向上走。
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二楼，还是那堆破烂家具。
但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盒子。
木质的，巴掌大小，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盒子是打开的。
里面空荡荡。
但盒盖内侧，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
“碎片重组……坐标更新……”
“深海极渊……不是终点……”
“真正目标……在……”
后面没了。
纸被撕掉了一半。
程实拿起纸，仔细看。
撕痕很新，边缘参差不齐，像仓促间撕的。
谁撕的？
为什么撕？
他放下纸，看向窗外。
海面上，巨兽还在。
它浮在水面，暗金色的眼睛盯着灯塔。看到程实出现在窗口，它发出一声低吼。
但没进攻。
似乎在等待什么。
程实看着它，又看看手里的纸。
碎片重组……坐标更新……
他摸了摸口袋。
三块碎片都在。
他掏出来，摊在掌心。
碎片在月光下微微发光，表面的纹路像活了一样，开始缓慢流动、重组。
三块碎片，拼在一起。
但不是完整的星图。
中间缺了一块。
缺的那块，应该就是盒子里原本放的东西。
被拿走了。
被谁？
程实盯着碎片重组的纹路。
新的坐标，正在显现。
不是深海极渊。
是另一个地方。
离这里不远。
还在海里。
但深度……浅得多。
只有三千米。
坐标旁边，有一个标记。
无限符号。
什么意思？
程实皱眉。
他看向海面上的巨兽。
巨兽也在看他。
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敌意。
反而有种……复杂的情绪？
像在说:你看到了吗？
程实忽然明白了。
巨兽不是敌人。
或者说，不完全是。
它是在“引导”他。
用这种方式，把他带到这里，让他看到盒子，看到纸，看到新坐标。
深海之眼内部，有分歧。
一部分人想把他献祭给深海极渊的克苏鲁。
另一部分人……有别的目的。
巨兽属于哪边？
程实不知道。
但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要变了。
他收起碎片，转身下楼。
走出灯塔，站在崖边。
巨兽缓缓游过来，停在崖下。
它抬头，看着程实。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轰鸣。
这次不是威胁。
是……交流？
程实听不懂。
但他胸口的纹路，在微微发烫。
像在翻译。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纹路的波动，和巨兽的声波，开始同步。
他“听”到了:
“坐标……更新……”
“目标……改变……”
“深海之眼……分裂……”
“小心……祭司……”
祭司？
程实想起天文台那个祭司，已经死了。
还有别的祭司？
他睁开眼睛，看向巨兽。
“谁？”他问。
巨兽沉默了几秒。
然后，缓缓吐出几个音节:
“深红……之渊……”
“真正的……祭司……”
“还活着……”
程实瞳孔骤缩。
深红之渊。
克苏鲁沉睡之地。
真正的祭司，在那里。
一直活着。
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他？
还是等待……碎片集齐？
程实握紧口袋里的碎片。
他知道，接下来的旅程，不会轻松。
但他必须去。
因为有些答案，只能自己去拿。
因为有些敌人，只能自己去面对。
他看向巨兽。
“带我去。”他说。
巨兽摇头。
“我不能……” 它说，“我的职责……是守卫……”
“但我会……为你……开路……”
它转身，潜入海中。
海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波纹，指向深海方向。
程实站在崖边，看着波纹消失。
然后，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他需要回去。
需要准备。
需要……面对真正的祭司。
胸口的纹路，微微发烫。
像在说:时间不多了。
程实咧嘴。
“知道。”他轻声说，“这就去。”
脚步加快。
走向等待他的，深红之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