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八百米。
潜艇外已是彻底的黑暗。探照灯的光束像一把利剑，刺破前方浓稠的墨色。偶尔有发光的深海生物被惊扰，拖着荧光的轨迹惊慌逃窜。
程实盯着操控台屏幕。
深度：817米。
外部压力：817个标准大气压。
温度：32摄氏度。
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潜艇外壳发出轻微的“吱嘎”声，那是金属在巨大水压下正常的形变反馈。
他靠在驾驶座上，右手无意识地按着胸口。
纹路还在发烫。
但比刚才稳定了些。那种“生长”的感觉停止了，蔓延到手臂的暗金色纹路现在固定在那里，像一幅发光的刺青。
表盘上的生命体征数据跳动了一下。
心率：85。
比刚才快了。
程实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不能紧张。
紧张没用。
他切换屏幕画面，调出潜艇的自检报告。
动力系统：正常。
导航系统：正常。
生命维持系统：正常。
武器系统：未启动。
通讯系统……程实手指停顿了一下。
深海环境对无线电信号是灾难性的屏蔽。一旦下潜超过一千米，基本就与水面失去联系了。潜艇上搭载的是特制的水声通讯设备，但也只能在近距离内传递简单信号。
等于说，从现在开始，他彻底是独自一人。
他关掉自检报告，打开外部摄像头。
六个摄像头的画面在屏幕上分屏显示。前后左右上下，全方位视角。除了探照灯照亮的前方，其他方向都是纯粹的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
不知道。
程实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
忽然，右下角的画面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小，很快。
像一条鱼。
但形状不太对。
他调大那个区域的画面，放大，增强对比度。
画面变得清晰。
那是一条……鳗鱼？
长度大概三米，身体细长，通体漆黑。头部扁平，嘴巴裂开，露出几排细密的尖牙。眼睛是退化的白色圆点，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磷光。
它在潜艇侧面游动，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
似乎在观察。
程实皱眉。
这种深度，这种体型的鳗鱼，攻击性通常很强。
他打开声呐系统。
“滴……滴……”
声波反馈在屏幕上形成图像。
一条，两条，三条……
七条。
同样的生物信号，在潜艇周围徘徊。它们保持着松散但有序的队形，像一支巡逻队。
程实手指放在武器控制面板上。
鱼雷发射钮的盖子已经打开，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但他没按。
先等等。
看看它们要干什么。
潜艇继续下潜。
深度：900米。
压力：90个大气压。
外部温度降到2摄氏度。
那七条鳗鱼还在跟随着。
距离没有变化。
程实盯着声呐屏幕，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这些鳗鱼的游动轨迹，太规律了。
不是野生动物那种随机的游弋。
而是有节奏的、周期性的巡游。
像在……执行任务？
他调出潜艇的声纹记录仪，分析鳗鱼发出的声音。
频率很低，人耳听不到。
但仪器能捕捉到。
“咕噜……咕噜……咔哒……”
重复的、有规律的音节。
不是生物本能的声音。
是信号。
它们在用声音交流。
程实后背一凉。
这些不是普通的深海鳗鱼。
是某种被驯化、或者被操控的生物。
深海之眼的前哨？
有可能。
他当机立断，按下操控台上的一个按钮。
不是武器。
是伪装系统。
潜艇外壳上，无数个微型喷口打开，喷出特殊的化学涂料。涂料在水中迅速扩散，形成一层伪装色层。
理论上，这能让潜艇在声呐和视觉上更隐蔽。
但程实操作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有点荒唐、但很符合他性格的念头。
他咧嘴笑了笑。
手指在操控面板上快速输入一串指令。
不是标准指令。
是他临时编的。
“涂装方案修改。”他自言自语，“当前配色：深海迷彩。建议配色：高可见度警告色。”
系统提示音响起。
“请确认修改。”
“确认。”
“请选择具体颜色。”
程实想了想，输入：
“rgb值：255, 105, 180。”
那是粉红色的代码。
系统沉默了三秒。
然后，机械音响起：
“颜色代码已接收。正在重新配置伪装涂料成分……配置完成。开始喷涂。”
潜艇外壳的喷口再次打开。
这次喷出的不是深蓝色的涂料。
是粉红色的。
鲜艳的、亮眼的、在深海黑暗中像霓虹灯一样扎眼的粉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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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料迅速覆盖潜艇外壳。
从舰艏开始，向后蔓延。
三十秒后，整艘潜艇变成了粉红色。
不仅如此。
程实又输入了一段指令。
“追加涂装图案：猫咪头像。位置：舰艏两侧。数量：两个。”
系统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了五秒。
“指令……已接收。正在加载图案数据……加载完成。开始喷涂。”
舰艏两侧，喷口开始绘制图案。
简单的线条，圆脸，胡须，蝴蝶结。
经典的hello kitty头像。
左右对称。
完成。
程实满意地看着外部摄像头传回的画面。
深海黑暗中，一艘粉红色的潜艇缓缓下潜。舰艏两侧，两个巨大的hello kitty头像在探照灯光下清晰可见。
诡异。
又有点滑稽。
他笑出了声。
然后，他打开了潜艇的外部扬声器。
不是通讯用的，是水下声波发射器。本来是用来驱赶海洋生物的，能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
程实调整了频率。
设置到……人类音乐的范围。
然后，他从潜艇的音乐库里，选了一首歌。
点击播放。
扬声器启动。
声波在水中传播。
潜艇周围，那七条鳗鱼明显愣了一下。
它们听到的，不再是规律的“咕噜”声。
而是……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
“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
《最炫民族风》。
广场舞神曲。
声波在水下传播，失真严重，但旋律还能听出来。
那七条鳗鱼的动作瞬间乱了。
它们开始翻滚，扭动，像被什么东西打乱了平衡系统。
其中一条离得最近的，甚至开始抽搐。
白色的眼睛疯狂转动。
嘴巴张开又闭上。
程实盯着屏幕，笑得更开心了。
“有效果。”
他调大音量。
音乐更响了。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
“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
“悠悠地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让爱卷走所有的尘埃……”
鳗鱼们彻底崩溃。
它们不再保持队形，开始四散逃离。有的向上冲，有的向下钻，有的撞在一起。
不到一分钟，七条鳗鱼全部消失在声呐范围。
跑了。
程实关掉音乐。
驾驶舱里恢复安静。
只有潜艇引擎的低沉轰鸣，和外壳承受水压的细微吱嘎声。
他看了一眼深度计。
1050米。
快到了。
但刚才的插曲，让他意识到一件事，深海之眼对这片海域的控制，比想象中严密。
连巡逻的鳗鱼都是被操控的。
那海底都市里，会有什么？
他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
打开储物柜，拿出潜水服。
银灰色的抗压服摊在副驾驶座上，像一具空壳。
他开始穿戴。
先穿内衬，特殊材料的紧身衣，能保温，能缓冲压力。
然后套上抗压服主体。很重，但穿好后，内部的液压系统启动，重量被均匀分散到全身。
头盔最后戴上。
“咔哒”一声，与颈部密封环锁死。
面罩内侧的显示屏亮起，显示各种数据：氧气余量，水压，温度，通讯状态。
他试了试活动关节。
灵活度还可以。
然后，他检查武器。
鱼叉枪挂在腰侧，弹仓满装。
电击器在另一侧。
深水炸弹在背后的背包里。
那把特制的切割刀，绑在小腿外侧。
所有装备就位。
他坐回驾驶座，看向屏幕。
深度：1200米。
距离目标坐标：十五海里。
预计抵达时间：二十五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准备迎接。
未知。
突然，潜艇猛地一震！
不是水压造成的。
是撞击！
有什么东西，撞在了潜艇侧面！
程实立刻调出外部摄像头画面。
左侧画面里，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快速游开。
那东西……比潜艇还大。
长度超过二十米。
形状像……
鲸鱼？
但鲸鱼不会在这个深度。
而且，刚才的撞击力度，明显是故意的。
他打开声呐。
“滴……滴……滴……”
反馈图像显示，那个巨大的生物信号正在绕圈，准备第二次撞击。
程实眼神一冷。
手指按下武器控制面板的启动钮。
舰艏下方，鱼雷发射管打开。
瞄准。
锁定。
但就在他要发射的瞬间，那个生物信号突然消失了。
声呐屏幕上，一片空白。
像从来没存在过。
程实皱眉。
他切换所有传感器模式。
热成像，没有。
磁场探测，没有。
光学摄像头，只有黑暗。
那东西……不见了？
不可能。
那么大的生物，不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
程实忽然想到什么。
他打开水声通讯器，调到主动探测模式。
发射一道强力的声波脉冲。
声波在水中传播，遇到物体反射。
几秒后，回波数据传回。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图像。
不是生物。
是……建筑？
巨大的、规则的几何形状。
轮廓清晰。
距离：三海里。
深度：1250米。
那是一座……城墙？
程实放大图像。
没错。
是城墙。
用某种黑色材料建造，高度超过五十米，长度望不到尽头。表面覆盖着珊瑚和沉积物，但基本结构保存完好。
城墙中央，有一个缺口。
像是城门。
他的目标坐标，就在那个缺口后面。
海底都市。
找到了。
但刚才撞击潜艇的东西，是什么？
程实盯着屏幕，思考了几秒。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不管是什么。
都得进去。
他调整潜艇航向，朝着城墙缺口驶去。
速度放慢。
探照灯光束聚焦在缺口处。
越来越近。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能看清细节了。
缺口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某种力量强行破开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巨兽撕咬过。
缺口的宽度，刚好够潜艇通过。
程实操控潜艇，缓缓驶入。
进入缺口的瞬间，探照灯的光束照到了城墙内侧的景象。
他愣住了。
不是想象中的废墟。
而是一座……完好的城市。
街道，建筑，广场。
甚至，有灯光。
微弱的光，从建筑物的窗户里透出来。
蓝色的，荧荧的，像鬼火。
整座城市，静静地躺在海底。
沉睡。
等待。
程实握紧操控杆。
他知道，自己来了不该来的地方。
但也知道，必须来。
他推动操纵杆，潜艇继续向前。
驶入这座海底都市。
驶向未知。
而在潜艇后方，城墙缺口外的黑暗里，那个巨大的黑影，再次浮现。
两只暗金色的眼睛，在深海中缓缓睁开。
盯着潜艇消失的方向。
然后，缓缓闭上。
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