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艇滑入城墙缺口。
程实盯着外部摄像头传回的画面，手指悬在操控面板上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但什么也没发生。
城墙内侧的水域异常平静。没有暗流，没有漩涡，甚至连常见的深海浮游生物都很少。水流像凝固的胶体，潜艇的推进器搅动时只带起缓慢的涡旋。
探照灯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
街道。
真的是街道。
虽然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和珊瑚，但能看出铺设过的痕迹。路面宽阔，足够三辆马车并行。两侧是倒塌大半的建筑，依稀能辨认出门窗轮廓。建筑材料是某种黑色石材，表面刻着早已模糊的纹路。
整座城市寂静得可怕。
程实调低声呐的探测强度，改为被动模式。他不想主动发出声波惊动什么。潜艇以最低速度缓慢前进，像一条谨慎的鱼，在沉没的街巷间穿行。
深度计显示：1280米。
压力读数已经突破临界值，但潜艇外壳的“吱嘎”声反而减轻了。这里的水压虽然大，但水流平静，没有剧烈波动带来的额外应力。
程实扫了一眼生命维持系统的数据。
一切正常。
他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目光继续扫视屏幕。
街道两旁，那些半塌的建筑里，隐约有光。
蓝色的，幽冷的，从窗户深处透出来。不是电灯，更像某种生物发光。光点稀疏分布，像沉睡城市的呼吸。
程实放大其中一个窗口的画面。
光线来自墙壁上附着的苔藓类生物。它们缓慢地脉动着，明暗交替，节奏一致。整条街的发光苔藓都在同步脉动，像有某种集体意识。
诡异。
但暂时没有威胁。
潜艇继续深入。
街道开始分岔。程实根据导航提示，选择左侧那条稍宽的路。坐标显示，第四块碎片的位置在城市中央，距离还有大约两公里。
两公里，在陆地上很短。
在海底，在陌生的沉没城市里，很长。
他看了一眼时间。
进入城墙已经七分钟。
除了寂静和微光，什么都没遇到。
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
深海之眼控制着这片区域，不可能毫无防备。那些巡逻的鳗鱼，之前撞击潜艇的巨大黑影，都说明这里有守卫。
但守卫在哪？
程实切换摄像头角度，看向潜艇后方。
粉红色的外壳在幽蓝微光下显得格外扎眼。hello kitty的头像像两个嘲讽的眼睛，瞪着这座死寂的城市。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临时起意的伪装，也许歪打正着了。
在深海黑暗里，鲜艳的颜色通常意味着警告或伪装。很多深海生物会用鲜艳色彩宣告自己有毒。这艘粉红色的潜艇，可能被当成了某种“不好惹”的东西。
正想着，声呐屏幕突然跳动了一下。
有东西。
在右前方，距离三百米，正在快速接近。
程实立刻调转探照灯方向。
光束扫过街道尽头。
一个巨大的影子一闪而过。
速度太快，看不清具体形状。但体型绝对不小，长度至少在十五米以上。它在建筑废墟间灵活穿行，瞬间消失在另一条街巷。
程实没有追击。
他停下潜艇，关闭推进器，让潜艇借着惯性缓慢滑行。同时，关闭了大部分外部灯光，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航行灯。
寂静。
只有水流擦过外壳的微弱声响。
三十秒。
一分钟。
那个东西没有再出现。
但程实能感觉到，它在附近。像潜伏的猎手，在阴影里观察，等待最佳时机。
他重新启动推进器，继续前进。
速度保持最低。
右手已经摸到了武器控制面板。
鱼雷发射管处于待命状态。
又前进了两百米。
街道在这里变得更加宽阔，像一个小广场。中央有一个石制喷泉的残骸，只剩下基座和几截断裂的石柱。
广场另一头，三条路交汇。
导航指示走中间那条。
程实操控潜艇转向。
就在潜艇刚进入中间街道，左侧的建筑废墟便轰然倒塌！
不是自然坍塌。
是被什么东西撞塌的！
碎石和珊瑚碎片在水中激射，扬起大团浑浊的泥沙！视野瞬间模糊！
程实猛推操纵杆，潜艇向右急转！
几乎同时，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浑浊中冲出，擦着潜艇左侧掠过！
撞击发生了。
但很轻微。
潜艇只是剧烈摇晃了一下，外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程实稳住潜艇，探照灯光束瞬间聚焦在那个黑影上。
看清了。
一条巨鳗。
但不是之前那种三米长的巡逻鳗鱼。
这条，长度超过二十米，身体最粗的地方直径接近两米。通体漆黑，鳞片在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头部扁平，嘴巴裂开时能吞下一辆小汽车。眼睛退化成两个白色的膜状结构，但明显能“看”到东西。
它刚才的撞击是试探。
现在，它盘旋在潜艇前方三十米处，身体缓缓扭动，像一条蓄势待发的巨蟒。
程实盯着屏幕，手指放在武器发射钮上。
但没有立刻攻击。
因为声呐显示，不止一条。
屏幕边缘，又出现了两个类似的生物信号。
一左一右，正在包抄。
三条巨鳗。
程实深吸一口气。
硬拼不是好选择。潜艇的鱼雷威力虽大，但在水下近距离爆炸，冲击波同样会损伤潜艇。而且，一旦开火，可能引来更多敌人。
他需要其他方法。
眼睛扫过操控面板，落在外部扬声器的控制选项上。
之前用来驱赶巡逻鳗鱼的广场舞神曲……
也许还能再用一次。
但这次的目标更大，抗性可能更强。
需要调整。
程实快速思考。
深海生物通常依赖声波和电场感知环境。它们的听觉系统对不同频率的声波敏感度不同。刚才的《最炫民族风》能干扰小型鳗鱼，但对这种巨兽可能效果有限。
需要更……刺激的。
他调出潜艇的声音数据库。
里面存储了各种用于驱赶海洋生物的标准声波频率。但那些都是针对普通海洋生物的。
程实跳过标准选项，打开自定义输入界面。
他需要创造一种声波，既能干扰巨鳗的感知系统，又不会对潜艇设备造成损害。
时间不多了。
左右两侧的巨鳗已经逼近到一百米内。
正前方那条开始加速，准备第二次撞击。
程实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输入参数。
频率：50赫兹到赫兹，全频段扫频。
振幅：最大。
波形：方波。
持续时间：循环播放。
然后，他给这段声波添加了一个“调制”。
用随机噪音作为载波，加载一段……音乐。
他选了另一首歌。
同样是广场舞神曲，但节奏更快，鼓点更密集。
《小苹果》。
设定完成。
程实看了一眼屏幕。
三条巨鳗已经进入攻击距离。
正前方那条张开巨口，露出层层叠叠的倒钩状牙齿，猛冲过来！
程实按下播放键。
外部扬声器瞬间启动！
“我种下一颗种子……”
“终于长出了果实……”
“今天是个伟大日子……”
歌声在水下炸开！
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失真的旋律。
程实调整了声波参数，让音乐以超高强度的方波形式传播。这种声波在水中的穿透力极强，而且带有强烈的谐波失真。
效果立竿见影。
正前方那条巨鳗，在距离潜艇十米处突然僵住！
它疯狂扭动身体，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白色的眼睛疯狂转动，嘴巴开合，喷出大团浑浊的液体！
不是攻击。
是痛苦。
左右两侧的巨鳗同样受到影响。它们停止逼近，开始原地翻滚，用身体撞击两侧的建筑废墟！
碎石飞溅！
海水被搅得一片浑浊！
程实盯着屏幕，手上动作不停。
他加大了音量。
声波强度提升到120分贝，在水下，这已经是能对生物造成物理伤害的级别。
歌声变成狂暴的噪音风暴。
“摘下星星送给你……”
“拽下月亮送给你……”
“让太阳每天为你升起……”
巨鳗们彻底崩溃了。
它们不再试图攻击，而是拼命逃离声源。正前方那条转身时撞塌了一堵墙，头也不回地冲进黑暗。左右两条紧随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声呐屏幕上的三个生物信号，迅速远离，最终消失在探测范围外。
跑了。
程实关掉扬声器。
驾驶舱恢复安静。
只有潜艇引擎的低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看了一眼时间。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有效。
但代价也不小。
他扫了一眼系统状态。
电力消耗因为刚才的高强度声波发射，下降了五个百分点。外部扬声器过热报警，需要冷却十分钟才能再次使用。
而且，刚才的动静太大了。
整条街的建筑都在声波共振中颤抖。更远处，那些发光的苔藓全部熄灭，像被惊扰的萤火虫。
这座城市，被彻底吵醒了。
程实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
他推动操纵杆，潜艇加速，冲过广场，驶入中间那条街道。
必须尽快抵达目标位置。
必须拿到第四块碎片。
然后，尽快离开。
潜艇在幽暗的街道中穿行。
程实不再隐藏，开启全部探照灯，光束如利剑般刺破黑暗。速度提到最高，推进器在水下划出激烈的尾流。
两侧的建筑飞快后退。
偶尔能看到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那些东西没有靠近。
也许是被刚才的声波吓住了。
也许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程实不管。
他盯着导航屏幕。
距离目标：八百米。
五百米。
三百米。
街道尽头，出现了一堵墙。
不是建筑的外墙。
是一堵独立的、横贯整个街道的墙。
高度超过三十米，材质和城墙一样，是那种黑色石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珊瑚和海底沉积物，但能看出墙体的完整。
墙上刻着巨大的符号。
程实放大画面。
是文字。
古老的神文。
他认得其中几个字符的意思。
合起来是：
“非信徒……”
“……禁入。”
墙是封闭的。
没有门，没有缺口。
它挡住了去路。
而导航显示，第四块碎片，就在墙后面。
程实停下潜艇。
他盯着那堵墙，思考了几秒。
然后，解开安全带，站起来。
走到舱门边，按下开启按钮。
液压装置启动，舱门缓缓打开。
海水没有涌入。
程实检查了一下潜水服的密封状态。
一切正常。
他最后看了一眼驾驶舱屏幕。
墙上的神文在探照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咧嘴笑了笑。
从腰间抽出那把特制的切割刀。
启动。
刀刃开始高频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然后，他迈步，跨出舱门。
进入深海。
进入这座沉没的城市。
走向那堵墙。
胸口的纹路，在此刻突然剧烈发烫。
暗金色的光芒透过潜水服，在水中映出一圈光晕。
像在回应。
像在说：
来了。
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