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实漂在水中，面对那堵墙。
距离不到十米。
探照灯的光束从潜艇方向射来，照亮了墙体。黑色石材在强光下泛出深沉的哑光，像能吸收光线。表面覆盖的珊瑚层厚达半米，各种奇形怪状的海底生物在其中筑巢，此刻被灯光惊扰，纷纷缩回缝隙。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些刻字上。
神文。
每一个字符都有半人高，深深凿入石壁，笔画间填充着发光的绿色苔藓。苔藓缓慢脉动，让那些字像活的一样在呼吸。
“非信徒……禁入。”
程实轻声念出意思。
他认得这些字，不是因为学过古神语，是因为胸口的纹路。纹路在发烫，热量透过潜水服传递到皮肤，像在提醒什么。当他注视那些字符时，纹路会微微跳动，把某种“理解”直接印入他脑海。
这堵墙，是某种筛选机制。
只有被认可的人，才能通过。
他游近一些，左手按在墙上。
触感冰冷坚硬，石材表面光滑得不正常，连珊瑚都难以牢固附着。手掌按上去的瞬间，墙上的字符突然亮了一瞬！
绿色的光如涟漪般荡开。
程实立刻收手。
他看了一眼胸口的纹路。
暗金色的光芒更盛了，透过潜水服面料映出来，在水中形成一个模糊的光晕。纹路的热量在升高，像在回应刚才的接触。
有意思。
他再次伸手，这次没有直接触碰墙体，而是悬停在距离墙面几厘米的位置。
纹路的光晕向前延伸，与墙体表面的绿光接触。
两股光芒交织在一起。
没有排斥。
反而，开始融合。
绿色的苔藓光点主动向金色光晕靠拢，像铁屑被磁铁吸引。它们附着在光晕表面，组成一个复杂的纹章。
程实盯着那个纹章。
形状像一只眼睛，被荆棘缠绕。
荆棘的部分，和他胸口的纹路惊人相似。
眼睛的部分，则和深海之眼的标志一致，但更古老，更简洁。
纹章持续了五秒，然后碎裂，化为无数光点消散。
墙上的字符光芒黯淡下去。
但墙本身，没有打开。
程实皱眉。
纹章被认可了，但还不够？
他思考了几秒，忽然想到什么。
从腰间的装备袋里，他取出那三块碎片。
碎片在水中微微漂浮，表面的暗金色纹路自行发光。他握住碎片，将它们贴向墙面。
这次，墙的反应剧烈得多！
整堵墙开始震动！
表面的珊瑚层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完整的黑色石材。石材内部的纹理在发光，从接触点开始，金色的光流沿着石质脉络蔓延，像血管被注入了血液。
墙上的字符一个个亮起，不再是绿色，转为暗金色。
它们开始移动。
不是物理移动，是光影的重组。
字符解体，笔画拆散，重新排列，组成新的句子。
程实盯着那些变化中的光纹。
纹路在翻译：
“血脉……确认。”
“权限……验证中。”
停顿三秒。
新的字符浮现：
“验证通过。”
“欢迎……归来。”
最后两个字出现的瞬间，墙体中央，无声地裂开一道缝。
不是门，是墙本身像被无形的刀剖开，向两侧滑移。裂缝迅速扩大，变成一条通道。宽三米，高五米，边缘光滑如镜，切面能看到石材内部的晶体结构。
通道内部一片黑暗。
但深处，传来声音。
不是水声。
是……鼓声？
沉闷的，有节奏的，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每一声都让水体轻微震颤，像巨人的心跳。
程实收回碎片，握紧切割刀。
他回头看了一眼潜艇。
潜艇停在原地，探照灯光束正对着通道入口，照亮了前几米的路径。再往里，光束就被黑暗吞没了。
他知道，该进去了。
但他没有立刻动。
先检查装备。
通讯状态：无信号。
武器状态：鱼叉枪满弹，电击器充能完毕，深水炸弹就位。
切割刀振动正常。
一切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调节了一下潜水服的浮力系统，让自己保持中性浮力。然后，向前游动。
进入通道。
潜艇的光束被甩在身后，迅速黯淡。通道内部没有光源，全靠潜水服头盔自带的照明。光束只能照亮前方十米左右的范围。
墙壁是同样的黑色石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通道笔直向前，坡度微微向下，延伸向更深的地下。
鼓声越来越清晰。
咚。
咚。
咚。
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像用精密仪器敲打出来的。鼓声在水下传播，带着某种低频振动，程实能感觉到胸腔在共振。
他放慢速度，警惕地扫视四周。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浮雕。
不是刻上去的，是石材天然纹理形成的图案。在头盔照明下，那些纹理像流动的烟雾，又像扭曲的人形。看久了，会让人头晕。
程实移开视线，专注前方。
又前进了大约五十米。
通道开始变宽。
头顶的高度也在增加。
鼓声更响了。
而且，多了别的声音。
吟唱？
模糊的，多声部的，用他听不懂的语言。音调低沉沙哑，像一群人在同时念诵经文。声音从通道深处涌来，混在鼓声里，形成一种诡异的和声。
程实停下。
他调整头盔的收音灵敏度，过滤掉水流的杂音，专注捕捉那些吟唱。
还是听不懂。
但胸口的纹路，反应更剧烈了。
热到发烫。
暗金色的光芒几乎要穿透潜水服。纹路在皮肤下蠕动，像有自己的生命。程实能感觉到，它们在“兴奋”。
仿佛，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们。
他咬了咬牙，继续前进。
通道的宽度已经扩大到十米以上，高度超过十五米。这里已经不像通道，更像一个地下大厅的前厅。
前方出现光。
不是他头盔的光。
是另一种光。
幽蓝色的，荧荧的，从大厅深处透出来。
鼓声和吟唱声，都来自那个方向。
程实关掉头盔照明，让自己融入黑暗。他贴着墙壁，缓慢向前移动，尽量不搅动水流。
光越来越亮。
能看清大厅的轮廓了。
巨大。
非常巨大。
穹顶高度超过五十米，直径可能有三百米。整个空间呈圆形，中央是一个……漩涡？
不，不是水漩涡。
是光漩涡。
幽蓝色的光从地面一个巨大的圆形缺口中涌出，旋转着上升，在大厅中央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蓝色光柱。光柱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游动，像深海浮游生物，但又更有序。
大厅四周，跪满了身影。
鱼人。
成千上万。
它们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面朝中央的光柱，身体有节奏地起伏。每一次起伏，都配合着鼓声的节奏。
它们的鳞片在蓝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眼睛都是闭着的，嘴巴无声开合，像是在祈祷。
而在光柱正前方，有一个高台。
高台上，站着一个身影。
不是鱼人。
是人形，但更高大，穿着厚重的长袍。袍子是暗红色的，在蓝光下像凝固的血。那人手中握着一柄三叉戟，戟尖指向光柱。
那就是祭司。
深海之眼的真正祭司。
程实屏住呼吸，躲在通道出口的阴影里，仔细观察。
祭司在做什么？
他高举三叉戟，开始念诵。
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放大，在水下清晰地传播。语言古老晦涩，但程实听懂了几个关键词：
“苏醒……”
“降临……”
“归来……”
每念出一个词，中央的光柱就剧烈波动一次。
光柱内部的那些光点，开始加速游动，并向着某个中心点汇聚。
它们在……凝聚形状。
程实盯着那个中心点。
光点越聚越多，渐渐形成一个轮廓。
巨大的，不规则的，难以名状的轮廓。
像某种生物的眼睛。
还在成型中。
但那种压迫感，已经透过水体传递过来。
程实感觉到胸口纹路的温度达到了顶峰。
热到疼痛。
而同时，他手中的三块碎片，开始疯狂震动。
它们在共鸣。
和光柱里的那个正在成型的东西，共鸣。
程实明白了。
第四块碎片，就在那里。
在光柱中心。
在那个正在成型的“眼睛”里。
他必须拿到。
但怎么拿？
大厅里有上万鱼人，有祭司，还有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
直接冲进去是送死。
他需要计划。
需要时机。
他看向祭司。
祭司还在念诵，声音越来越高亢。三叉戟尖端开始发光，与光柱连接，形成一道能量桥梁。
光柱里的眼睛，越来越清晰。
瞳孔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块东西。
暗金色的。
碎片。
程实握紧切割刀。
机会，只有一次。
在眼睛完全成型前。
在祭司完成仪式前。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计算路线。
从通道出口到高台，直线距离大约两百米。中间要穿过跪拜的鱼人群。
鱼人们沉浸在祈祷中，可能不会立刻反应。
但祭司一定会发现。
速度必须快。
拿到碎片，立刻撤离。
回潜艇，离开这里。
他调整潜水服的推进器，准备启动最大推力。
右手握刀，左手准备投掷电击器干扰。
眼睛盯着光柱里的碎片。
等待。
祭司的念诵进入高潮。
三叉戟的光芒达到顶峰。
光柱里的眼睛，瞳孔位置开始凝固。
就是现在！
程实猛地蹬墙，推进器全开！
身体如箭般射出通道，冲向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