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舱在海面上漂浮了十几分钟，巡逻艇才靠过来。
程实被林七夜拽上甲板时，整个人已经快虚脱了。背后的伤口在海水浸泡下发白溃烂，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在刮骨头。医疗兵给他做了紧急处理，注射了抗生素和镇痛剂，然后把他抬进船舱里的简易医疗床。
“伤得不轻。”医疗兵一边包扎一边说，“深度切割伤，海水污染严重。需要尽快上岸做清创手术，否则会感染。”
程实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潜艇冲向漏斗，他钻进逃生舱，倒数计时，然后爆炸。
他记得自己最后说了句话。
对摄像头，对那只眼睛。
说的什么来着？
好像……是“看烟花吧”。
挺幼稚的。
但他当时就想那么说。
脚步声传来。
林七夜走进船舱，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卫星监测画面，聚焦在刚才那片海域。
“爆炸当量相当于五吨tnt。”林七夜把平板递给程实，“你潜艇上带的炸药没这么多。怎么回事？”
程实接过平板，看着画面。
海面上，一个巨大的白色泡沫区域还在扩散。那是水下爆炸冲击波搅起的气泡和沉积物。泡沫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些黑色的潜艇的残骸。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泡沫区域边缘，那些七彩的结晶状物体。
是触手的碎片。
被水晶化后，又被爆炸炸碎。碎片漂浮在海面，像无数片彩虹色的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很美。
也很诡异。
“我用了规则硬币。”程实说，“让触手做美甲，结晶化。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启动自毁程序前，又篡改了一条规则。”
林七夜看着他。
程实咧嘴，笑容有点虚弱：“我说，爆炸……只摧毁敌人的舰船。”
林七夜挑眉。
“潜艇不是敌人的舰船？”他问。
“在我设定的规则里，不是。”程实说，“潜艇是‘我方载具’，触手和那些东西才是‘敌方单位’。所以爆炸只针对它们。”
“然后呢？”
“然后……”程实看向平板，“爆炸确实炸碎了触手，但潜艇本身……你看。”
他放大画面。
泡沫区域中心，潜艇的残骸碎片确实存在，但数量比预想的少得多。大部分结构似乎是……被某种力量“抹除”了，而不是炸碎。
“因为潜艇不属于‘敌方单位’，所以爆炸没有完全摧毁它。”程实解释，“但爆炸本身的物理冲击波还在，所以潜艇还是受损了。只是受损程度远低于正常值。”
林七夜沉默了几秒。
“代价呢？”他问。
程实知道他会问这个。
使用规则硬币，篡改现实，从来都有代价。这次是双重篡改，先让触手结晶化，再让爆炸选择性摧毁。代价只会更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暗金色的纹路在缓慢蠕动。不止手背，从胸口蔓延出来的纹路，现在已经覆盖了整条右臂，正向左臂和脖子延伸。
纹路比以前更清晰，也更……活。
像有自己的生命，在皮肤下缓慢呼吸、流动。
而且，纹路的颜色在变化。
从暗金色，逐渐转向一种更深的、近乎暗红的色调。边缘还出现了细小的分叉，像毛细血管，又像某种寄生植物的根系。
“纹路在生长。”程实说，“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吸收什么东西。也许是能量，也许是……”
他没说完。
但林七夜懂了。
“那个存在的力量？”林七夜问。
“可能。”程实点头，“最后那一刻，它看了我一眼。那种注视……像烙印一样刻在意识里。纹路可能就是在那之后开始变化的。”
林七夜表情严肃起来。
“安卿鱼在分析碎片。”他说，“等上岸后，让他给你做个全面检查。纹路的变化必须监控。”
程实嗯了一声。
他其实不太在意纹路变成什么样。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能继续用能力，变成什么样都行。
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那只眼睛……”程实看向林七夜，“在爆炸前一刻，闭上了。”
“什么意思？”
“它回避了。”程实说，“爆炸的冲击，或者说，爆炸中蕴含的某种东西，让它选择了回避，而不是硬抗。”
林七夜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
“你是说，爆炸能伤到它？”
“不确定。”程实摇头，“但至少，它不想正面承受。”
这就有意思了。
那个存在，深海之眼信仰的“吾主”、克苏鲁的化身、或者别的什么，拥有轻易摧毁潜艇、操控无数触手的力量。但它却回避了一次常规爆炸？
要么是爆炸中有它忌惮的东西。
要么是……它当时的状态很特殊。
程实倾向于后者。
那只眼睛在仪式中被强行唤醒，又因为碎片缺失而未能完全成型。它当时可能处于一个脆弱的、不稳定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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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会回避。
“如果再来一次……”程实喃喃。
“什么？”林七夜问。
“没什么。”程实摇头。
但他心里有个念头在发芽。
如果那只眼睛有弱点。
如果它在某些状态下会回避攻击。
那就意味着，它不是无敌的。
意味着……可以杀死。
或者说，至少可以重创。
医疗兵处理完伤口，给程实打了一针镇静剂，让他休息。程实也确实累了，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梦里，他又回到了海底。
不是那座沉没城市，是更深的地方。
一个纯粹的黑暗空间。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觉。
只有……存在感。
某种巨大到无法理解的存在，就在黑暗深处。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一个世界。
它在沉睡。
但意识的一小部分，已经苏醒。
那一小部分，透过一只残缺的眼睛，在看着这个世界。
在看着他。
程实在梦中想转身，想逃跑，但身体动不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被注视着。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印在意识里的声音。
古老，混沌，无法理解。
但纹路在翻译。
把那些无法理解的信息，转换成他能勉强理解的碎片：
“钥匙……”
“归来……”
“门……将开……”
接着，画面闪现。
一扇门。
巨大，古老，由某种黑色金属铸造。门表面刻满符文，中央有一个锁孔。
锁孔的形状，和他手中四块碎片拼合后的形状，一模一样。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等待。
画面碎裂。
程实惊醒。
他猛地坐起，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船舱里只有他一个人。舷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巡逻艇正在靠岸，能看到码头的轮廓。
他抹了把脸，手上全是冷汗。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回荡。
那扇门。
那个锁孔。
碎片是钥匙。
四块碎片集齐，就能打开那扇门。
门后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好事。
他必须阻止。
阻止门被打开。
阻止那个存在完全苏醒。
但怎么阻止？
他现在只有四块碎片中的三块半。如果深海之眼还有别的碎片呢？如果他们集齐了完整的钥匙呢？
程实咬牙。
必须尽快行动。
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他挣扎着下床，扶着墙走出船舱。
甲板上，林七夜和安卿鱼正在看一个屏幕。屏幕上是海底声呐扫描图，聚焦在沉没城市那片区域。
“醒了？”林七夜回头看他。
程实点头，走过去。
屏幕上的图像让他皱眉。
沉没城市的轮廓还在，但城市中央的大厅区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深不见底，声呐波束打下去，没有回音，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爆炸造成的？”程实问。
“不像。”安卿鱼摇头，“爆炸当量再大，也只能炸塌建筑，不可能炸出这么深、这么规整的空洞。这更像是……某种空间层面的塌陷。”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空洞周围的能量读数异常。不是常规的能量辐射，是……空间曲率的变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空洞可能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坑。”安卿鱼推了推眼镜，“它可能连接着别的地方。另一个空间，或者……另一个维度。”
程实盯着屏幕上的空洞。
梦里的画面又浮现出来。
那扇门。
门后的黑暗。
“它想出来。”程实低声说。
林七夜和安卿鱼都看向他。
“那个存在。”程实说，“它想从门后出来。沉没城市里的仪式，就是为了开门。碎片是钥匙。现在仪式被打断，门没完全打开，但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他指向屏幕上的空洞。
“这就是缝。”
安卿鱼表情凝重。
“如果那是空间裂缝，就必须尽快封闭。否则裂缝扩大，门完全打开……”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到时候，出来的可能就不只是触手和眼睛了。
可能是更糟的东西。
巡逻艇靠岸。
程实被担架抬下船，送上救护车。林七夜和安卿鱼跟着上车，沈青竹留在岸边处理后续。
救护车里，程实看着车顶，脑子里还在转。
碎片，钥匙，门。
还有纹路的变化。
这些东西之间，一定有联系。
他需要答案。
而答案，可能就在接下来的检查里。
也可能，在更危险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梦中那个混沌的声音：
“门……将开……”
他握紧拳头。
那就来吧。
看谁先打开门。
看谁先……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