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实睁开眼睛。
立方体内部的光流已经停止旋转，暗金色的光芒沉淀下来，像雾气般悬浮在水中。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下的纹路已经彻底转变，不再是简单的线条，而是立体的、仿佛在血肉中扎根生长的荆棘图案。暗金色的主干从胸口蔓延，分出无数细小的尖刺状分支，穿透皮肤表面，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金属般冷硬的质感。
权柄传输……完成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纹路随之响应，细微的能量在荆棘网络中流动，带来一种陌生的掌控感。仿佛这具身体里多了一套额外的神经和肌肉，完全听从他意志的指挥。
他握了握拳。指节处的纹路微微发亮，力量似乎有所增强，但更明显的是某种“权限”对这处空间，对那些跪在外面的娜迦，甚至对这座沉没城市本身的模糊感应。
他抬头看向立方体内壁。
光滑的黑色水晶表面，此刻映出他的倒影。一个全身覆盖暗金色荆棘纹路的人影，双眼深处有同样的暗金光芒在流转，手里握着一块完整的、边缘锐利的碎片。碎片与纹路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
倒影中的“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但程实读懂了唇语：
“现在，你是主人。”
程实沉默了三秒，然后咧嘴笑了。
“主人？”他对着倒影说，“听起来像反派台词。”
倒影没有回应，缓缓淡去，重新变成普通的水晶壁面。
程实转身，看向立方体闭合的门。
他伸出手，手掌贴在壁面上。
纹路中的能量自发流动，汇聚到掌心。暗金色的微光渗入水晶，沿着内部结构蔓延。几秒后，壁面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重新变成门的形状。
门开了。
外面，殿堂内一片狼藉。
干尸的碎片漂浮在水中，像被撕碎的朽木。二十四尊娜迦全部跪在殿堂中央，保持着低头行礼的姿势，哪怕有几尊在刚才的撞击中手臂断裂、鳞片剥落，依然一动不动。
程实游出门，悬浮在它们面前。
娜迦们察觉到他的出现，头颅垂得更低。猩红的眼眸全部转为暗金色，里面充满了近乎狂热的虔诚。
程实看着这群三米高、四只手臂的深海守卫，心里快速盘算。
它们认他为“神子”，因为纹路中外神残留的气息。这种误认能维持多久？他不知道。但在失效前，他必须利用这个身份，获取更多信息，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或者……找到彻底解决威胁的方法。
他清了清嗓子，虽说在水下这个动作有点滑稽，但娜迦们立刻有了反应，全部抬起头，等待命令。
“我要去宝库。”程实用的是古神语，虽然发音嘶哑怪异，但能听懂。
娜迦们僵住了。
不是拒绝，是……困惑？
最前面的一尊娜迦，看起来像是首领，它的鳞片颜色比其他更深，胸前更有三道疤痕，只见它向前游了半米，抬起头，用四只手臂中的一只比划了几个手势。
程实看不懂手势，但纹路传递了意思：
“宝库……危险……”
“历代……皆殒……”
危险？程实想起那些干尸。它们就是从所谓的“宝库”里出来的。但那些干尸已经死了，被娜迦撕碎了。现在的宝库里还有什么？
“带路。”程实重复，语气强硬。
娜迦首领的眼眸闪烁了一下。
然后，它做出了让程实意外的举动。
它猛地转身，四只手臂同时挥动，抓住身旁另一尊娜迦的脖颈和手臂！
被抓住的娜迦显然没料到同伴的袭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就被狠狠掼向地面！石砖炸裂！娜迦首领毫不停留，四只手臂同时发力。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水中闷闷地传来。
被袭击的娜迦身体扭曲，蛇尾疯狂抽打，但首领死死压住它，一只手臂的利爪刺入它胸口，从里面掏出一颗暗红色的、还在搏动的心脏状器官。
其他娜迦全部静止，没有阻止，也没有参与。
程实看着这一幕，瞳孔微缩。
娜迦首领将那颗“心脏”举过头顶，游到程实面前，低下头，双手奉上。
纹路传递意思：
“向导……需最强……”
“弱者……不配……”
它在……竞争向导的位置？
用杀死同伴的方式，证明自己是最强的？
程实盯着那颗还在微弱搏动的器官，又看了看地上逐渐停止抽搐的尸体。
深海世界的法则，残酷而直接。
他接过那颗“心脏”。入手温热，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内部有暗金色的光丝在流动。这不是真正的心脏，是娜迦的能量核心，或者说“神性器官”。
“你带路。”程实对娜迦首领说。
首领的眼眸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它猛地点头，四只手臂做出复杂的礼节动作，然后转身，游向殿堂深处。
其他娜迦默默退开，让出道路。它们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或嫉妒，只有……理所当然的服从。仿佛弱者被淘汰是天经地义。
程实跟着娜迦首领，穿过殿堂，来到另一侧。
这里有一面墙，墙上刻着巨大的浮雕，那是一只从漩涡中伸出的巨手，手掌摊开，掌心上托着一座微缩的城市。城市中央，有一个发光的点。
娜迦首领游到浮雕前，四只手臂同时按在巨手的四个指尖上。
暗金色的光芒从它手臂上的纹路流出，注入浮雕。
整面墙开始震动。
巨手浮雕的掌心，那个发光的点，缓缓凸起，变成一个立体的、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水晶球内部，有微缩的城市影像在旋转。
娜迦首领收回手臂，指向水晶球，比划手势：
“宝库入口……”
“需神子……开启……”
程实游近，仔细看水晶球。
球体内的城市影像，和外面的沉没城市一模一样，但更完整，那里没有废墟，所有建筑都完好无损。城市中央，不是大厅，而是一座高塔。塔顶悬浮着一个黑色的立方体，和刚才那个很像，但更大。
影像中的立方体，是完整的，没有打开。
“怎么开启？”程实问。
娜迦首领指向程实手中的完整碎片。
程实明白了。
他将碎片贴近水晶球。
碎片表面的纹路自动亮起，与水晶球内的影像共鸣。球体内部的城市开始加速旋转，中央高塔上的立方体缓缓下降，落入塔中。
然后，水晶球表面，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物理裂缝，是光影形成的、通往内部的通道入口。
通道另一头，是那座微缩城市的高塔内部。
程实犹豫了一秒。
进入水晶球？这听起来像童话故事里的情节。但纹路在催促，在告诉他：就是这里，进去。
他看了一眼娜迦首领。
首领恭敬地低头，退到一旁，没有要跟随的意思。
看来，只能他一个人进去。
程实深吸一口气，然后，向前游动，穿过了水晶球表面的光影裂缝。
进入的瞬间，空间置换的感觉袭来。
不是穿过一扇门，更像是被压缩、被传输、被重组。
眼前一花。
再清晰时，他已经站在一个……房间里？
脚踩实地，没有海水。空气干燥，带着陈旧灰尘和某种香料混合的味道。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潜水服还在，但表面的水迹正在迅速蒸发。头盔面罩自动打开。
他环顾四周。
一个标准的石室，大约十平米。墙壁是黑色石材，没有任何装饰。地面铺着石板，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本书。
一本巨大的、封面由某种黑色皮革制成的书。书脊用暗金色的金属条加固，封面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纹章，荆棘缠绕的眼睛。
程实走近，翻开封面。
书页是某种特制的皮革，坚韧，泛黄。上面写满了古神文，配着精细的插图。
第一页，插图：一个人类站在海岸边，胸口有简单的纹路。天空中，漩涡打开，一只眼睛注视着他。文字说明：
“神选之初，凡人受印，得窥神道。”
第二页，插图：那个人类建立祭坛，召集信徒。信徒们跪拜，祭坛中央悬浮着一块发光的碎片。文字：
“集信仰，筑神坛，铸钥碎片。”
第三页，插图：祭坛崩塌，碎片碎裂，四散飞落。人类倒在废墟中，纹路黯淡。文字：
“劫至，坛毁，钥碎，道崩。”
第四页，插图：四块碎片落入深海，沉入城市。城市中央升起高塔，塔中放置立方体。文字：
“钥沉海，城起，塔立，枢成。”
第五页，插图：立方体打开，一个人影走进去。人影胸口纹路完整。文字：
“神子归，启枢，承权，掌印。”
第六页，插图：人影从立方体走出，身后跟着娜迦守卫。城市复苏，光芒重现。文字：
“权柄既握，城复苏，门可开。”
第七页，插图：人影站在一扇巨大的黑色金属门前，手持完整的碎片。门缓缓打开，门后是无尽黑暗。文字：
“门开之日，旧神归位，新序重定。”
程实一页页翻下去。
书里详细记录了深海之眼的起源、发展、崩溃，以及……重建的方法。
而重建的关键，就是“神子”胸口有纹路，能收集碎片，开启立方体，获得权柄的人。
他就是那个神子。
或者说，他被选中成为那个神子。
程实合上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封面上的荆棘纹章。
荆棘……权柄……
他想起纹路现在的形态，想起娜迦们称他为“神子”，想起立方体传输的“权柄”。
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从他得到第一块碎片开始，纹路就在引导他，一步步走到这里，接受这个身份，这个……使命？
他抬头，看向石室另一侧。
那里有一扇门。
普通的木门，没有任何装饰。
程实走过去，推开。
门外，是一个长廊。
长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
每个房间门口，都挂着名牌。
名牌上写着名字，还有日期。
程实走近第一个房间。
名牌上写着：
“阿塔尔，初代神选者，陨落于神历347年。”
他推开房门。
房间里，只有一具干尸。
盘坐在石台上，穿着古老的服饰，胸口有简单的纹路，虽说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程实退出来，走向第二个房间。
“塞拉，二代神选者，陨落于神历512年。”
房间里同样是一具干尸。
第三个房间，第四个房间……
一共十二个房间，对应十二具干尸。
加上外面殿堂石台上的那具，十三具。
全部是历代神选者。
全部死在这里。
程实站在长廊尽头，感觉胸口纹路一阵刺痛。
这些人都和他一样，被选中，来到这里，然后……死了。
为什么？
他转身，回到石室，重新翻开那本书，快速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小字写在页脚：
“神子之责，非开门，乃守门。”
“权柄非赐，乃枷锁。”
“荆棘缠身，永镇深渊。”
程实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冷。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神子不是用来开门的。是用来……守门的。”
纹路是枷锁。
权柄是负担。
他被选中，不是因为他是特殊的，是因为他适合成为“锁”，永远镇守在这里，防止门被打开。
而那些死去的历代神选者……他们失败了？
还是说，他们完成了使命，老死在这里？
程实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
他不打算按照这个剧本走。
他合上书，走出石室，回到长廊。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纹路上。
纹路回应，暗金色的光芒亮起。
他集中意志，试图……控制纹路。
不是被动接受它的引导。
是主动驾驭它。
纹路起初抗拒，像有自己的意志。但程实咬紧牙，用更强的意志压制。
“我是主人。”他在心里重复，“不是你，也不是那个所谓的‘神’。”
纹路的抵抗逐渐减弱。
暗金色的光芒开始顺从，按照他的意志流动。
他感觉到，自己对这处空间的掌控，在增强。
他能“看”到长廊的结构，能“感知”到每个房间里的干尸状态，甚至能隐约“触摸”到外面殿堂里那些娜迦的存在。
权柄……确实在他手中。
他可以用它来守门。
也可以用它们来……做别的事。
比如，离开这里。
比如，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
不是永远镇守。
是彻底解决。
程实转身，走向长廊另一头的出口。
那里有一扇石门，紧紧关闭。
他走到门前，伸出手。
纹路光芒汇聚到掌心。
他按在石门上。
“开。”
他低声说。
石门震动，缓缓向内打开。
门外，不是殿堂。
是另一个空间。
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扇门。
一扇真正的、巨大的、黑色的金属门。
门高十米，宽六米，表面刻满复杂的封印符文。门中央，有一个锁孔。
锁孔的形状，和他手中完整碎片的形状，一模一样。
而在门前，跪着一个人。
穿着暗红长袍，背对着他，低头祈祷。
程实认出那个背影。
深海之眼。
真正的祭司。
原来，他一直在这里。
在这里等待。
等待神子归来。
等待门……被打开。
祭司缓缓转身。
兜帽下，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深如沟壑，眼睛是浑浊的白色，但瞳孔深处，有暗金色的光芒在流转。
他看着程实，咧开嘴，露出残缺的牙齿。
声音嘶哑，但清晰：
“你终于来了。”
“最后的钥匙。”
“最后的锁。”
“我们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