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的声音在圆形空间里回荡,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共鸣,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更深的、非人的器官里挤出来的。
程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跪在巨门前的暗红身影。四周是纯粹的黑暗,只有巨门表面的封印符文散发着微弱的蓝光,还有祭司眼中那两点暗金色的火苗在幽幽燃烧。
空间很大,圆形穹顶高得看不见顶部。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石板,刻着与巨门表面同源的符文阵列,但这里的阵列更复杂,层层嵌套,像无数个同心圆套在一起,最终汇聚到祭司跪坐的位置。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香料味,混合着更底层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等我?”程实开口,声音平静。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石板传来轻微的震动,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回应他的进入。“等我做什么?给你开门?”
祭司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一台久未上油的机器。暗红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随着他的移动,露出袍子下面扭曲的、类似触须的肢体。
“开门?”祭司笑了,声音像砂纸摩擦金属,“不,孩子。你还没明白。”
他抬起一只枯槁的手,指向程实胸口的纹路。那只手的皮肤是青灰色的,布满鳞片状的纹路,指尖是尖锐的黑色角质。
“你是钥匙,没错。”祭司说,“但钥匙的作用,不是开门。”
他顿了顿,浑浊的白色眼睛盯着程实,瞳孔深处的暗金光点旋转起来。
“钥匙的作用,是……上锁。”
程实皱眉。
这个词,他今天已经听过太多次了。钥匙,锁,神子,权柄。像一堆散乱的拼图碎片,每一片都指向某个真相,但他还没找到拼接的方法。
“说清楚点。”程实说,“我没时间猜谜。”
祭司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面向那扇巨大的金属门,抬起双手,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长袍袖口滑落,露出双臂,那皮肤表面竟覆盖着密密麻麻的、与程实胸口类似的暗金色纹路,但那些纹路更黯淡,更……陈旧?
“看这扇门。”祭司的声音变得悠远,像在吟诵,“它在这里,已经一万两千年了。比你们人类的文明更古老,比你们的文字更古老。它封锁着……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程实看向巨门。
门高十米,宽六米,材质看起来像某种黑色金属,但表面没有金属的光泽,反而像能吸收光线。封印符文刻在门板上,线条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每一道符文都在缓慢脉动,散发出微弱的能量波动,像一颗沉睡心脏的跳动。
而门中央那个锁孔此刻是空的。
“门后是什么?”程实问。
“是神。”祭司说,“或者说,是神的一部分。一个……破碎的、疯狂的、渴望回归的意志。”
他放下手臂,重新转向程实。
“一万两千年前,它第一次试图降临。那时你们称之为亚特兰蒂斯的文明用尽所有力量,将它挡在了门外。但他们无法杀死它,只能封印。于是,他们建造了这座城,这扇门,这套……封印系统。”
祭司指向地面上的符文阵列。
“封印需要能量,巨大的、持续的能量。亚特兰蒂斯人用整个文明作为代价,启动了封印。但文明的能源会枯竭,城市会沉没,符文会磨损。所以,他们设计了……备用方案。”
他看向程实,眼中暗金光点旋转得更快了。
“神选者计划。”
程实感觉胸口纹路一阵刺痛。
“历代胸口有纹路的人?”他问。
“对。”祭司点头,“纹路不是祝福,是……标记。标记那些灵魂中残留着‘神性碎片’的人。这些人,他们的生命能量,可以被抽取,转化为封印的燃料。”
程实想起长廊里那些干尸。
想起殿堂石台上的那具。
想起它们胸口黯淡的纹路。
“所以宝库……”他低声说。
“不是宝库,是囚笼。”祭司接过话,声音冰冷,“囚禁历代神选者的地方。他们被带到这里,纹路与封印阵列连接,生命能量被缓慢抽取,维持着这扇门的封印。直到……他们被抽干,变成一具具干尸。”
祭司顿了顿。
“你已经见过他们了,对吧?那十二个房间,加上外面石台上那个。一共十三位。他们是你的……前辈。”
程实握紧拳头。
他想起那些干尸空洞的眼眶,想起它们被娜迦撕碎时无声的挣扎。
“所以,我是第十四个。”程实说。
“对。”祭司说,“但你很特殊。你的纹路……比他们更完整,更‘新鲜’。留的神性,纯度达到37。这足以让你……成为核心。”
“核心?”
“封印阵列需要一个核心操控者。”祭司解释,“一个与门后存在有足够深链接、但又保持自我意识的人。这个人用自身的纹路作为媒介,引导其他神选者的能量,维持封印运转。同时,他也必须时刻抵抗门后存在的侵蚀,防止自己发疯或……被同化。”
祭司看着程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过去一万两千年,这个位置空缺了。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要么链接不够深,要么意志不够强。直到你出现。”
他向前走了一步。
那些触须般的下肢在地面蠕动,发出粘稠的声响。
“你是完美的核心。你的纹路是历代最完整的,你对抗过它的注视而没有崩溃,你甚至……从它那里夺取了权柄。”
程实盯着祭司。
“所以,你想让我留在这里?像那些人一样,被抽干,变成干尸?”
“不。”祭司摇头,“作为核心,你不会被抽干。你会……长久存在。可能几十年,可能几百年。用你的生命,你的意志,维持这道封印。直到下一个合适的人出现,接替你。”
他伸出那只布满鳞片的手。
“这是你的命运,孩子。也是你的荣耀。守护这个世界,免受旧神侵蚀的唯一方法。”
程实沉默了。
他看着祭司的手,看着那扇巨门,看着地面复杂的符文阵列。
然后,他笑了。
笑声在空旷空间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荣耀?”程实说,“把我关在这里,抽我的血,用我的命,然后告诉我这是荣耀?”
他摇头。
“抱歉,我不接受这种剧本。”
祭司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中的暗金光点骤然收缩。
“你没有选择。”祭司的声音变冷,“纹路已经在你体内扎根。权柄传输已经完成。你现在……已经是系统的一部分了。你可以选择自愿成为核心,维持清醒。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系统会强制执行。你的意志会被压制,你的身体会成为空壳,只保留最基本的生命功能,像一台永动机,为封印提供能量。那会更……痛苦。”
程实盯着祭司。
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祭司的话可能是真的。
但他不在乎。
他从来都不是按剧本走的人。
“我还有第三个选择。”程实说。
祭司皱眉。
“什么?”
程实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不是去感受纹路,不是去调动权柄。
是发动【规则洞察】。
这个能力,从最开始就跟着他。看穿规则,找到漏洞,篡改现实。它不依赖纹路,不依赖碎片,只依赖他自己的意志和……疯狂。
视野变了。
整个世界,变成由无数线条和光点组成的网络。
地面上的符文阵列,不再是简单的图案,而是一条条能量流动的管道。管道从四面八方汇聚,最终连接到巨门的封印符文上。而管道的“源头”,是……那些干尸?
不。
不止。
程实“看”得更深。
他看到,每一个干尸胸口黯淡的纹路,都延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能量丝线。丝线穿透墙壁,穿透地板,汇聚到这片空间的地下。
地下,有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像工厂流水线般的结构。
干尸的纹路连接在结构的一端。
结构的另一端,连接到……那扇巨门。
而那些干尸,不是简单的“能量提供者”。
他们是……过滤器?
程实瞳孔微缩。
他看清楚了。
能量不是直接从干尸流向巨门。
是先流入地下结构,经过复杂的提纯、转化、重组,再注入巨门。而在这个过程中,干尸纹路中的“神性”被剥离出来,单独储存。
储存到哪里?
程实顺着能量流动的轨迹追踪。
最终,他看到了。
地下结构的核心,有一个……容器?
一个透明的、水晶般的立方体,悬浮在复杂的机械装置中央。立方体内部,充满了暗金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动,像活物。
那些被剥离出来的神性,全部被注入这个容器。
而容器本身,连接到……
程实猛地抬头,看向祭司。
不。
不是祭司。
是祭司脚下。
他看到,祭司那双触须般的下肢,末端分裂的肉须,深深扎入地面石板。而石板下方,连接着地下结构。
那些被储存的神性,有一部分,正通过这些肉须,源源不断地流入祭司体内。
维持他的生命?
还是……别的什么?
程实睁开眼睛。
规则洞察的视野消失,世界恢复正常。
但他已经看到了真相。
“原来如此。”程实低声说,声音很轻,但祭司明显听到了。
祭司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程实咧嘴,笑容冰冷。
“我看到,你骗了我。”
他向前一步。
“那些干尸,不是被抽干能量维持封印。它们是被抽干神性。这些神性被储存起来,然后……”
他盯着祭司。
“然后,被你吸收了,对吗?”
祭司沉默了。
眼中的暗金光点疯狂旋转。
祭司的呼吸变得粗重。
那些触须般的下肢开始不安地蠕动。
“你错了。”祭司嘶声说,“我在……保护这个世界。我需要力量,更强的力量,才能维持封印。”
“是吗?”程实反问,“那为什么,你吸收神性后,封印没有加强,反而在……减弱?”
他指向巨门。
“门上的符文,能量流动在衰减。虽然很慢,但确实在衰减。你吸收的神性,没有用于加固封印。你把它……用在了别的地方。”
程实顿了顿,说出最后的猜测:
“你在尝试……开门?”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寂静的空间里炸开。
祭司的表情彻底崩碎了。
那副苍老、虔诚、饱经风霜的面具裂开,露出底下某种更原始、更贪婪、更疯狂的东西。
他眼中的暗金光点炸开,填满整个眼眶。嘴角咧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小的尖牙。触须下肢疯狂舞动,将长袍撕碎,露出底下半人半触须的扭曲形态。
“你……”祭司的声音变了,变成多重音轨叠加的、非人的嘶吼,“你……不该……看到……”
程实后退一步,握紧切割刀。
但他知道,物理攻击对这东西可能没用。
纹路在疯狂发烫,发出尖锐的警告。
而就在这时……
身后长廊方向,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某种摩擦声?
程实回头。
他看到,长廊里,那些房间门口,一具具干尸……爬了出来。
不是被娜迦撕碎的那些。
是更深处的、还没被破坏的干尸。
它们的眼眶里,重新亮起微弱的红光。
胸口的纹路,开始……重新发光?
虽然黯淡,但确实在发光。
它们抬起头,齐齐转向程实的方向。
然后,迈开僵硬的步伐,向这边走来。
程实感觉胸口纹路的灼痛达到顶峰。
像被烙铁按在皮肤上。
警告。
强烈的警告。
这些干尸……活了?
不。
不是活了。
是……被唤醒了?
被谁?
程实猛地看向祭司。
祭司在笑。
那个扭曲的、非人的笑容。
“既然你不愿自愿……”祭司嘶声说,“那就……强制吧。”
他抬起双手。
地面上的符文阵列,突然亮起刺眼的红光!
能量流动方向逆转!
不再是从干尸流向巨门。
是从巨门……流向干尸!
巨门表面的封印符文疯狂闪烁,能量如洪水般涌出,注入那些行走的干尸体内。干尸们胸口纹路的光芒越来越亮,动作越来越快。
它们的目标,明确。
程实。
“抓住他!”祭司嘶吼,“把他……带到核心位置!”
干尸们加速,冲向程实!
而程实胸口的纹路,灼痛到几乎无法忍受。
像在尖叫。
像在说:
快逃!
但他无处可逃。
前后都是敌人。
头顶是黑暗的穹顶。
脚下是发光的符文阵列。
他被困住了。
而干尸们,已经近在咫尺。
最近的一具,伸出枯槁的手,抓向他的脖颈。
程实挥刀。
刀刃砍在干尸手臂上,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
干尸毫不停顿,另一只手抓向他的胸口。
目标是……纹路?
程实后退,但背后,另一具干尸已经堵住退路。
包围圈合拢。
他陷入绝境。
而祭司的笑声,在空间里疯狂回荡。
“接受命运吧,孩子!”
“成为……封印的一部分!”
“成为……我的……养料!”
程实咬牙,握紧切割刀,准备拼死一搏。
但就在干尸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胸口的瞬间……
纹路的灼痛,突然炸开!
不是警告。
是……反击?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胸口爆发,像一颗小太阳!
光芒所及,干尸们全部僵住!
它们胸口的纹路,开始……崩解?
像被更高级的力量压制、撕碎、吞噬!
干尸们发出无声的嘶吼,身体剧烈颤抖,然后……
爆炸!
一具,两具,三具……
靠近程实的干尸,全部炸成碎片!
暗金色的光芒继续扩散,扫过整个空间!
地面上的符文阵列,光芒剧烈波动,然后……熄灭了一部分!
祭司的狂笑戛然而止。
他盯着程实,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你……你怎么可能……”
程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纹路的光芒正在缓缓收敛,但那种灼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感?
像刚才那一瞬间,纹路从干尸体内,吸收了什么东西?
神性?
他看向地上干尸的碎片。
碎片表面,那些黯淡的纹路,彻底消失了。
像被……抹除了?
程实抬起头,看向祭司。
咧嘴,笑了。
“看来,”他说,“你的强制方案,有点小问题。”
祭司的表情扭曲。
触须下肢疯狂舞动。
“不……不可能……”他嘶吼,“纹路不会反抗宿主……除非……”
他猛地瞪大眼睛。
“除非……你已经……不是宿主了……”
程实挑眉。
“什么意思?”
祭司没有回答。
他转身,扑向那扇巨门!
不是攻击程实。
是……逃跑?
他要进那扇门?
程实立刻追上去。
但祭司的速度太快,触须下肢在地面蠕动,像蛇一样滑行,瞬间就冲到了巨门前。
他抬起双手,按在门板上。
门上的封印符文,亮起诡异的红光。
门中央的锁孔,开始……旋转?
像被无形的钥匙插入、扭动。
巨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缝里,透出光。
不是封印符文的蓝光。
也不是干尸纹路的暗金光。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混沌的、不断变幻的彩色光芒。
光芒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爬出来?
祭司回头,看了程实一眼。
那眼神,充满了疯狂、贪婪,还有……胜利的嘲讽。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进了门缝!
消失在混沌光芒中!
巨门继续打开。
门缝越来越大。
门后的东西,轮廓越来越清晰。
程实停在门前十米处,看着那扇正在打开的门,看着门后逐渐浮现的……存在。
纹路再次开始发烫。
但这次,不是警告。
是……渴望?
像在说:
进去。
进去看看。
看看门后,到底是什么。
看看那个,被封印了一万两千年的……
神。
程实握紧切割刀。
又看了看手中完整的碎片。
然后,做出了决定。
他向前迈步。
走向那扇打开的门。
走向门后的混沌光芒。
走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