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说什么?!”
梁安国看向南酥的眼神充满了急切。
那急切里,混杂着恐慌、绝望。
他已经彻彻底底地得罪了王家。
王璐璐那副疯癫的样子,还有王家人临走前看他的眼神,冰冷得像刀子,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他知道,王家不会放过他。
更让他心凉的是,家里也彻底放弃了他。
他父亲在电话里那冰冷的声音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安国,你太让我失望了。从今往后,你就在乡下好好改造吧,家里条件就那样,还得给你擦屁股,唉,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吧。”
他现在一无所有了。
没有前途,没有退路,连回城的希望都渺茫得像天边的云。
他只有周芊芊了。
如果周芊芊再离开他……
梁安国不敢想下去,他猛地抓住南酥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南酥微微蹙眉。
“南知青,你刚才说什么?芊芊她……她嫁人了?嫁给谁?曹癞子?那个二流子?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音,“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有人逼她的?你说啊!”
南酥被他抓得胳膊生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轻轻挣开梁安国的手,抬起手,悄悄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声音哽咽,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悲悯与无奈。
“梁知青,你别激动……”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惋惜,“这事儿……我也觉得芊芊肯定是被强迫的。你是没看见,那天她被抬下山的时候,那样子……唉。”
她顿了顿,观察着梁安国瞬间惨白的脸,继续添油加醋。
“芊芊后来还偷偷找过我一次,哭得可惨了,求我帮她,说她不想嫁给曹癞子,她是被陷害的……”南酥叹了口气,演技十足,“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她俩结婚证都领了。我一个下乡知青,人微言轻的,想帮也帮不上啊。”
“领证了?”梁安国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晃了晃,嘴唇哆嗦着,“她……她和曹癞子……领结婚证了?”
“是啊。”南酥点头,语气更加无奈。
梁安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神空洞,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猛地一转身,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朝着龙山大队的方向狂奔而去。
南酥站在原地,看着梁安国那跌跌撞撞、仿佛随时都会摔倒的背影,脸上的悲戚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而舒畅的笑意。
来吧。
闹吧。
闹得越大越好,越乱越好!
这场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呢!
南酥心情大好地哼着小曲儿,悠哉悠哉地往陆家小院走去。
……
知青点。
院子里摆着两张破旧的方桌,知青们围坐着,手里端着粗瓷碗,碗里是没什么油水的白菜炖土豆,掺着糙米和玉米碴子的二米饭。
梁安国冲进来的动静太大,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抬头看向他。
只见他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汗,眼睛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扶着门框大口喘气,那模样,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杨定贤最先反应过来。
他快速扒拉完碗里最后两口饭,放下碗筷起身,脸上带着惯常的老好人式的关切:“梁知青?你回来了?吃了没?锅里还有点……”
梁安国哪里还有心情吃饭!
他一把抓住杨定贤的胳膊,声音嘶哑地质问道:“杨知青!你告诉我!周芊芊……周芊芊是不是真的嫁给曹癞子了?!”
杨定贤被他抓得生疼,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尴尬又为难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眼神下意识地瞟向旁边桌上吃饭的其他知青。
许邵恒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碗里的饭菜,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美味。
许峥嵘则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许邵恒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又憋了回去。
其他几个男知青女知青,更是将头埋得很低,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气氛瞬间凝滞,只剩下梁安国粗重的喘息声。
“啧。”
一声清晰的、带着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嗤笑,打破了沉默。
赵凤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抹嘴,斜眼看着梁安国,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梁知青,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吧?”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又尖又利,“周知青跟曹癞子滚草地,当时可是被全村老少围观,跟个连体婴似的被抬下山的!那场面,啧啧,真是……伤风败俗!”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梁安国瞬间铁青的脸。
“两人都那样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不结婚?那不就是耍流氓吗?是要被抓去游街批斗的!她不嫁给曹癞子,还能嫁给谁?谁还敢要她这破鞋?”
“赵凤!你闭嘴!”梁安国猛地转头,冲着赵凤怒吼,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你胡说八道!芊芊是被强迫的!大家同是知青,她被人欺负,你们不帮她就算了,还在这里落井下石,把她往火坑里推!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赵凤“嚯”地站起来,双手叉腰,战斗力瞬间飙升,“梁知青,你跟我讲良心?你怎么就知道周芊芊不是乐意的?说不定她很享受,巴不得早点嫁给曹癞子呢!”
她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梁安国鼻子上。
“我告诉你,我可不止一次看见周芊芊和曹癞子一前一后往后山走!鬼鬼祟祟的!那时候可没人强迫她!说不定两人早就搞在一起了,只是这次运气不好,刚巧被人发现了而已!”
赵凤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梁安国脸上。
“也就你这个被猪油蒙了心的傻子,还真把周芊芊当成什么冰清玉洁的好姑娘!我呸!她就是个惯会装模作样的贱货!”
“你放屁!我撕烂你的嘴!”梁安国彻底被激怒了。
周芊芊是他心里最后一块净土,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如此污蔑她!
愤怒冲垮了理智,他红着眼睛,扬起手就朝赵凤脸上扇去!
赵凤没想到梁安国真敢动手,吓得“啊”一声尖叫,猛地缩起脖子往后躲。
许峥嵘见状,下意识就要起身阻拦。
“坐下!”许邵恒低喝一声,手死死按住弟弟的肩膀,眼神严厉地摇了摇头。
这种浑水,不能蹚。
眼看梁安国的手就要落到赵凤脸上。
“梁知青!住手!”杨定贤猛地用力将状若疯虎的梁安国拦腰抱住,使劲往后拖。
“你冷静点!打人能解决问题吗?!”杨定贤吼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梁安国被杨定贤死死抱住,挣扎了几下没挣脱,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冲着赵凤嘶吼:“赵凤!你再敢污蔑芊芊,我跟你没完!”
赵凤惊魂未定,躲到了桌子后面,见梁安国被制住,胆子又肥了。
她拍着胸口,冷哼一声,音量一点没压着,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哼!跟我没完?梁安国,你横什么横?你自己屁股底下的屎擦干净了吗?明明家里有未婚妻,还跟周芊芊不清不楚,勾勾搭搭!现在好了吧?报应来了吧?王知青返城了!你的心肝宝贝周芊芊,转头就跟曹癞子搞破鞋,要嫁人了!这不是报应是什么?活该!”
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梁安国的耳朵里,扎进他心里。
梁安国被杨定贤半拖半拽地拉进了宿舍,按坐在炕沿上。
门“哐当”一声被杨定贤带上,隔绝了外面赵凤继续的冷嘲热讽,但那恶毒的话语,却像魔音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报应……
真的是报应吗?
梁安国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不喜欢王璐璐,是家里为了利益强行安排的。
可他真的喜欢周芊芊啊。
喜欢她的温柔,她的善解人意,她在他最灰暗时给予的那点微光。
难道……因为他辜负了王璐璐,所以老天爷就要这样惩罚他,把他最后的慰藉也夺走?
不!
不是这样的!
梁安国猛地用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
先是压抑的呜咽,随即变成了崩溃的嚎啕大哭。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杨定贤站在一旁,看着蜷缩在炕沿痛哭失声的梁安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
与此同时,陆家小院。
中午南酥不在家,陆一鸣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连做饭都提不起劲儿。
随便给自己和陆芸一人下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凑合着对付一顿。
陆芸也没什么胃口,有气无力地用筷子吸溜着面条,一双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院门的方向。
突然,一道熟悉又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陆芸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感觉眼前一道黑影“嗖”地一下飘了过去。
下一秒,她那个刚才还无精打采的亲哥,已经一个箭步冲到了南酥面前。
陆芸:“……”
她忍不住轻嗤一声,撇了撇嘴。
呵,男人。
她还真以为她哥能沉得住气呢,结果,就这?
陆一鸣伸手扶住南酥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着她,眉头微蹙:“打完电话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没出什么事吧?”
语气里的担心,藏都藏不住。
南酥被他这紧张的样子逗笑了,心里暖洋洋的。
“没事,就是多聊了几句。”她任由陆一鸣扶着,笑着解释,“我就是不想上工,找个借口出去偷个懒嘛。倒是忘记回家骑自行车了,走回来是有点累。”
她说着,还故意揉了揉小腿,做出一点疲惫的样子。
陆一鸣一听她说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仔细看了看南酥的脸色,见她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不像受伤或受委屈的样子,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累了就赶紧坐下歇着。”陆一鸣的语气不自觉放柔,“我去给你下碗面条,很快就好。”
说完,他松开南酥,转身就钻进了厨房。
那动作,利落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南酥看着他的背影,抿嘴笑了笑,走到桌边,在陆芸旁边坐下。
“酥酥,你可算回来了!”陆芸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打趣道,“你不在家,我哥做饭都没劲儿了,就给我吃这个!”
她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碗里那清汤寡水、连点儿油星子都看不见的面条,控诉道:“你看,虐待亲妹妹啊!”
南酥看着那碗“朴素”到了极点的面条,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嗔怪地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就是,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敷衍我们芸姐呢?一会儿我得好好说说他!”
厨房里,正在烧水准备重新擀面的陆一鸣,动作微微一顿。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