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芸的身影消失在晨曦微光之中,小院再次恢复了宁静。
她没有直接去上工的集合点,而是脚步匆匆地先拐向了大队长家的方向。
今早怎么也叫不醒南酥。
她得去给南酥请个假。
大队长刚吃完早饭,正蹲在院门口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到陆芸急匆匆地走过来,有些意外。
“芸丫头,这么早,啥事啊?”大队长吐出一口烟圈,浑浊的眼珠打量着她。
陆芸在他面前站定,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低声说:“队长叔,我想……我想给南酥请个假,她有些不舒服”
大队长闻言,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将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陆芸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
“请假倒不是不行。”他沉吟着开口,“就是……南知青请了假,今天就没人跟你搭伙了。”
村里人对陆芸这“扫把星”的名头,是打心底里发怵。
别看现在都不让成精了,但村里人还是心存敬畏的。
平日里有怕邪的南知青跟着陆芸,大家虽然还躲着,但至少不敢明面上说什么。
可要是陆芸落了单……
大队长叹了口气,他也是看着这兄妹俩长大的。
他不想让这丫头再受那些闲言碎语的罪。
“这样吧,”大队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你一个人也干不了两个人的活。今天你就别下地了,去后山吧,打点猪草回来,算你六工分。”
打猪草清净,也免得去地里看人脸色。
这是他能想到的,对她最好的照顾了。
陆芸猛地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里瞬间划过一丝黯然。
她知道,大队长是好意。
可这份好意,却像一根细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村里人怕她,嫌弃她。
连大队长都觉得,她一个人,就应该被隔离开来。
一股倔强从心底涌了上来,冲散了那点自怨自艾的酸楚。
她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不用了!”
陆芸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她直视着大队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队长叔,谢谢您的好意。但是不用了。南酥的那份活,我能干。我一个人,能把我们俩的活都干完!”
大队长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姑娘,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这丫头,平日里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没想到骨子里竟有这样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像她哥,像陆一鸣那头犟驴。
大队长沉默了半晌,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拦你。”
“只要你今天能把南知青那份也干完,我就不记她缺勤,工分照算。”
陆芸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是被点燃的星辰。
她激动得脸颊泛红,对着大队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队长叔!谢谢您!”
“行了行了,”大队长不自在地摆了摆手,“赶紧去吧,再磨蹭就真迟了。”
“欸!”
陆芸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地里跑去,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鹿。
大队长看着她那瘦小的背影,不由得再次摇头叹息。
“看来,这兄妹俩真的对南酥上了心。”大队长喃喃自语。
他想起陆一鸣那张冷硬的脸,想起陆芸刚才倔强的眼神。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轴。
一个认准了南酥,就死心塌地。
一个认准了要护着南酥,就连命都能豁出去。
“唉……”
大队长将烟杆别回腰间,眼神变得复杂而深远。
“希望南酥是个好的,”大队长眼神沉了沉,“不要玩弄这兄妹俩的真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冷意。
“否则……”
他大队长就算拼着这个大队长的位置不要,拼着这把老骨头得罪人,也绝不会让那个玩弄人心的丫头,在龙山大队好过!
……
知青们已经陆续到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等着分配活儿。
梁安国站在人群里,眼睛四处瞟着。
他在找南酥。
梁安国知道自从周芊芊和南酥的房子被人偷空了以后,南酥就去陆一鸣家借住。
哼,南酥也是够可以的,为了巴结陆一鸣,连扫把星陆芸都敢沾。
他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在人群里搜寻。
陆芸来了。
她走到负责分配活儿的记分员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记分员点点头,给她指了块地。
梁安国盯着陆芸身后。
没人。
南酥没来。
他又等了等,直到记分员开始分配活儿,知青们陆续散开,南酥的身影始终没出现。
梁安国心里一动。
南酥今天没上工。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
机会来了。
“杨知青,”梁安国凑到旁边一个男知青身边,压低声音,“我肚子疼,去上个厕所,一会儿就回来。”
杨定贤正弯腰整理农具,头也不抬:“快去快回啊,咱们时间紧,任务重。”
“知道知道。”
梁安国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地头走。
他没去厕所。
而是绕了个弯,避开人群,朝着陆家小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
陆家小院。
院门紧闭。
梁安国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
周围没人。
他抬手,砰砰砰地敲起了门。
“南知青!南知青你在里面吗?”他一边敲一边喊,等了一会儿,里面都没有任何声音,有些不耐烦,声音故意放得很大,“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此刻,屋内的南酥正睡得天昏地暗。
昨晚忙活了一晚上,精神高度紧张,耗费了她大量的精力。
这会儿睡得正沉,梦里正抱着陆一鸣亲呢。
门外那“砰砰砰”的声音,就像一只讨厌的苍蝇,在她耳边“嗡嗡”作响,搅得她心烦意乱。
“好烦……”
南酥在梦里皱了皱眉,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扯过被子,一把蒙住了自己的脑袋。
世界终于清静了。
她砸吧砸吧嘴,继续抱着陆一鸣。
南酥能忍,但有人忍不了。
窝在院角的参宝,正挨着小闪电打盹,那刺耳的砸门声和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它的耳朵里。
一双慵懒的狼眼瞬间睁开,迸射出冰冷的寒光。
有人敢吵它女主人睡觉?
还敢说那么脏的话?
找死!
参宝“呼”地一下从窝里站了起来,抖了抖雪白的毛发,没有发出一声吠叫。
它悄无声息地迈开四肢,身体微微下伏,犹如一张绷紧了的弓。
只跑了两步,它后腿猛地一蹬,整个身子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轻盈地跃上了半人高的土坯墙头。
墙外,梁安国还在不知死活地砸着门,嘴里骂骂咧咧。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你别以为你躲着,就能……”
他话还没说完,只觉得头顶一阵劲风袭来。
他下意识地一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一道雪白的影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一股凶悍的气势,朝着他的面门直扑而下!
“卧槽!”
梁安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骇的尖叫,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地扑倒在地。
后脑勺“咚”的一声磕在坚硬的土地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紧接着,他便感觉到一个毛茸茸、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自己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股腥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
他艰难地睁开眼,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一只体型硕大的白狼,正死死地将他压在身下,四只爪子上的利刃深深地陷进了他的皮肉里。
而最让他恐惧的,是那张开的血盆大口。
森白的獠牙闪着寒光,离他的喉咙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那牙缝间传来的血腥味。
一滴温热的、带着腥气的唾液,滴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啊——!”
梁安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一股骚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裤裆里蔓延开来。
他……他尿了。
“别……别咬我……”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我走……我这就走……狗爷爷,不,狼爷爷,您饶了我吧!”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放过我……”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参宝看着他这副怂样,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低吼。
就这点胆子,也敢来骚扰它女主人?
它用冰冷的眼神又盯了他几秒,似乎在警告他,再敢有下次,那獠牙就不会只是停留在他的喉咙上了。
然后,它才傲娇地收回了爪子,从他身上轻巧地跳了下来。
梁安国如蒙大赦,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和狼狈,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逃走了,那速度,比被野猪撵了还快。
参宝看着他屁滚尿流的背影,鄙夷地甩了甩尾巴,重新跃回院内,趴回了它的小窝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深藏功与名。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闹剧,睡梦中的南酥一无所知。
她美美地一觉睡到自然醒,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暖洋洋的光透过窗纸,洒在被子上。
南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舒展开了,通体舒泰。
“几点了?”
她揉了揉眼睛,摸到枕边的手表一看。
好家伙,十点半了。
南酥吐了吐舌头,慢悠悠地从炕上坐起来。
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她掀开被子下炕,准备去厨房烧点热水洗漱,顺便看看有什么吃的。
刚一走进厨房,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大碴子粥的香味。
南酥走到灶台前,发现大铁锅上盖着木锅盖,锅沿还细心地用布条塞着保温。
她好奇地掀开锅盖。
一股温热的蒸汽扑面而来。
锅里,一碗浓稠的大碴子粥和两个白白胖胖的馒头,正安安静静地温在热水里。
旁边的小碟子里,还切好了细细的咸菜丝,淋着几滴香油。
南酥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汪温暖的泉水包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