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无尘瘫坐在泥泞中,呆呆望着自己头顶那幅仅剩六星的剑命格星图。
三星根基被毁的剧痛还在灵魂深处回荡,但更让他恍惚的是——那剩余六星的光芒,竟比之前九星时还要纯粹、还要凝实。剑意流转间再无半分滞涩,仿佛去除了杂质的美玉,连带着他对剑道的感悟都通透了几分。
这算什么?
打一棒子给颗枣?
“师兄!”两名同门慌忙扶起他,看向绝命的眼神已充满惊恐,“此人邪门,我们还是先……”
“滚开。”剑无尘推开同门,踉跄站起,盯着绝命,嘴唇颤抖半天,才嘶声道,“你……究竟是谁?”
绝命没回答。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剑无尘,投向坊市深处那几道急速靠近的气息。
三道,都是改命境巅峰。
其中一道尤为特殊——头顶星图竟有双重重影!一重呈暗金色虎形,一重呈碧绿色蟒形,两幅星图交错重叠,散发出截然不同却又完美融合的命格波动。
“双重命格……”绝命轻声自语,混沌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清晰的兴趣。
单一命格已经尝过几种,双重命格是什么滋味?
他有些期待。
“阁下好手段。”
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围观众人如潮水般分开,三个身影缓步走入。为首者是个约莫三十余岁的青袍男子,面容儒雅,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他头顶那双重影星图缓缓旋转,暗金虎影与碧绿蟒影交相辉映,威压让周围命格者的星图都黯淡了三分。
“二长老!”剑无尘见到来人,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行礼。
青袍男子没看他,目光落在绝命身上,上下打量片刻,眉头微皱:“无命格?”
“楚长老小心!”剑无尘急忙道,“此人虽无命格显化,却能徒手握碎我的剑芒,还……还强行‘疏通’了我的命格淤塞!”
“疏通?”楚长老身后一名红衣美妇轻笑,“无尘师侄,你怕是被打傻了吧?命格淤塞乃修炼大忌,便是掌命境强者也需耗费数月才能化解一二,此人随手一点就能疏通?”
另一名黑衣老者则眯起眼睛,头顶星图呈墨色龟甲状,显然擅长防御与探查。他盯着绝命看了半晌,缓缓摇头:“确实无命格波动,但……有种很古怪的‘空’感。”
楚长老抬手,制止了两人交谈。
他看向绝命,拱手道:“在下天命宗外门二长老,楚云河。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师承何处?”
绝命淡淡看了他一眼:“让开。”
楚云河笑容微敛:“阁下伤我宗门弟子,总该给个交代。”
“交代?”绝命终于正眼看他,“你想要什么交代?”
“简单。”楚云河指了指地上那摊守拙镜碎片,“此镜与那老者的命格,本是我天命宗先看上的。阁下横插一手,坏了规矩。要么,将镜与人交出;要么……”
他头顶双重星图光芒一盛,虎蟒虚影同时仰天长啸:“接我三招。若接得住,此事作罢。若接不住,便请阁下随我回宗,解释解释你这‘无命格却能御命格’的手段。”
话音刚落,坊市温度骤降。
楚云河身后的红衣美妇与黑衣老者同时踏前一步,三股改命境巅峰的威压如潮水般涌来,将绝命周围十丈空间彻底封锁!
围观众人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天命宗三大外门长老齐至,这阵仗已经多年未见了!
白薇在人群中攥紧衣角,美眸中闪过焦急。她认得楚云河——此人执掌“虎蟒双重命格”,虎主杀伐,蟒主缠缚,攻守兼备,曾以一敌三击杀同级强者,在天命宗外门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更麻烦的是,此人看似儒雅,实则心狠手辣,一旦出手便是不死不休。
绝命……能挡得住吗?
众目睽睽之下,绝命却只是轻轻摇头。
“三招太多。”
他抬手指向楚云河:“一招。你能接我一招不退,我随你回宗。”
死寂。
连楚云河都怔了怔,随即失笑:“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但狂妄过头……”
话未说完。
绝命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璀璨夺目的命格显化。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右脚踏地的瞬间,一圈灰黑色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地面泥泞诡异地凝固、板结,化作灰白色的岩石。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停滞在半空,连光线都仿佛被某种力量扭曲,变得晦暗不明。
楚云河脸色骤变!
他头顶的双重星图疯狂震颤,虎蟒虚影发出无声的咆哮,竟似在恐惧!
“这是……领域雏形?!”黑衣老者骇然失声,“怎么可能?!他明明连命格都没有!”
红衣美妇更是不敢置信:“无命格者怎能掌控领域?这不合天道规则!”
楚云河已来不及细想。
因为绝命的那一步,已踏至他面前三尺。
灰黑色的涟漪触碰到他周身的命格威压,如热刀切黄油般无声消融。虎蟒虚影试图扑击,却在触及涟漪的刹那如雪遇烈阳,迅速淡化、透明。
绝命抬手,食指点出。
指尖灰光流转,看似缓慢,却让楚云河生出一种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的绝望感。
“虎蟒合击!”楚云河咬牙怒吼,双重星图光芒暴涨到极限,虎影与蟒影竟在空中合二为一,化作一头背生双翼、虎首蟒身的狰狞凶兽,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绝命!
这是他的压箱底绝技,以双重命格强行融合,爆发出超越改命境巅峰的一击!
凶兽虚影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地面崩裂,围观众人哪怕相隔数十丈,也被余波震得气血翻腾。
绝命的指尖,与凶兽虚影撞在一起。
没有轰鸣。
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像戳破了一个水泡。
凶兽虚影从接触点开始,迅速褪色、崩解,化为漫天光点。那些光点没有消散,反而被绝命指尖的灰光牵引,倒卷而回,没入他体内。
楚云河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踏出深深脚印。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衣袍完好,皮肉无伤。
但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苦修四十年的双重命格,此刻正疯狂流逝!虎影在哀鸣,蟒影在溃散,两幅星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缩小,仿佛被无形黑洞吞噬!
“你……你在吸我的命格?!”楚云河终于明白过来,脸上血色尽褪,“这不可能……命格乃天道所赐,岂能被外力强行抽取……”
绝命收回手指,指尖残留着一缕暗金与碧绿交织的光晕。
他闭目感受片刻,眉头微挑。
双重命格确实比单一命格“味道”丰富得多。虎影的刚猛杀伐,蟒影的阴柔缠缚,两种截然不同的命格特性在混沌命种内碰撞、交融,竟隐隐催生出新的变化。
脑海中那幅“命格结构模型”,开始自动推演双重命格的组合可能性。
有意思。
他睁开眼,看向面如死灰的楚云河:“你命格根基尚可,可惜融合太糙。虎蟒相克,强行合一,看似威猛,实则隐患重重。若再修炼三年,必遭反噬,爆体而亡。”
楚云河浑身一震:“你……你说什么?”
“今日我取你三成命格本源,替你化去虎蟒冲突。”绝命淡淡道,“算是还你刚才那一击的人情。”
楚云河呆立当场。
他能感觉到,自己命格确实被抽走了近三成本源,境界已从改命境巅峰跌落至中期。但……体内那股常年存在的、虎蟒命格冲突带来的隐痛,竟真的消失了!
此刻命格虽弱,却运转顺畅,再无滞涩。甚至有种脱去枷锁的轻盈感。
这……这到底算什么?
“二长老!”红衣美妇与黑衣老者冲到楚云河身边,警惕地盯着绝命,却不敢再出手。
绝命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向那名早已看呆的老者。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灰扑扑的玉佩——这是在断命塔某个囚室角落里捡到的,材质普通,毫无灵光。
指尖轻点玉佩,一缕混沌色气息注入。
玉佩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纹路交织成一个小型的、不断旋转的混沌漩涡图案。
“此物可遮掩你的守拙命格气息。”绝命将玉佩递给老者,“佩戴三月,命格彻底稳固后,便无需再藏。”
老者颤抖着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一股奇异的力量涌入体内,让他头顶那幅显化的守拙星图迅速黯淡、隐去。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老者又要跪拜,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托住。
绝命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瘫坐在地的剑无尘,又扫过神情复杂的楚云河三人。
“告诉天命宗高层。”
“若有双重命格者,或更特殊的命格,可来找我。”
“我对寻常命格已无兴趣。”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坊市外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无人敢拦。
白薇咬了咬唇,快步跟上。
直到那一袭黑衣消失在坊市尽头,死寂才被打破。
楚云河看着绝命离去的方向,良久,苦涩一笑:“传讯回宗……不,我亲自回去禀报。”
“二长老,此人如此挑衅,难道就……”红衣美妇不甘道。
“挑衅?”楚云河摇头,“他若真想挑衅,今日我们三人,一个都走不了。”
他摸了摸胸口,感受着那虽然虚弱却无比顺畅的命格流转,低声喃喃:
“无命格……却视命格如食物……”
“这世道,要变了。”
坊市外三里,荒坡古树下。
绝命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后:“跟了这么久,有事?”
白薇从树后走出,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前辈,晚辈白薇,青莲命格,略通医术与情报。”
绝命看着她头顶那朵淡青色莲花星图:“所以?”
“前辈在找特殊命格。”白薇抬头,美眸明亮,“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聚集着至少三位‘双重命格者’,还有一位……疑似拥有‘三重命格’。”
绝命眼神微动:“何处?”
“三日后,百里外的‘坠星谷’,有一场地下命格交流会。”白薇压低声音,“参与者皆是见不得光的特殊命格者,或研究禁术的命格师。据说……会有‘命格嫁接’的秘法现世。”
绝命沉默片刻。
“带路。”
白薇眼中闪过喜色:“是!”
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问道:“前辈,您刚才吞噬楚云河的命格时,似乎……很轻松?”
绝命看了她一眼:“你想问什么?”
“晚辈只是好奇……”白薇斟酌着措辞,“命格乃灵魂根本,强行抽取,轻则根基受损,重则魂飞魄散。前辈却能化他人命格为养料,这……这已违背天道常理。”
绝命转身,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天道?”
他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等我吃够了,便去问问它——”
“这命格,到底是谁定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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