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王兵逐渐适应了市长秘书的工作节奏。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办公室，整理文件、准备简报；上午处理各类事务，安排会议，传达指示；下午陪同市长参加活动，做好记录；晚上整理一天的工作，安排第二天日程。
谷跃文对他的表现似乎比较满意，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交代任务时语气明显更自然了，偶尔还会问问他累不累，嘱咐他注意休息。这在领导中已经算是很体贴了。
而同事那边，依旧热情如故。尤其是小于每天见面总要主动打招呼，中午在食堂遇到也会凑一桌，聊聊市里的各种动态，传授些机关工作的经验。王兵表面上客气应对，心里却始终保持着警惕。
他知道，在体制内，笑脸相迎的人未必就是朋友。尤其是小于这样，明明是自己“抢”了他的机缘，市长临时秘书转正的机会，按理说小于应该是最失落甚至最不忿的人，可他却表现得最热情、最诚恳。
这不合常理。
王兵前世虽然没有当过领导的贴身秘书，但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深知人情世故的复杂。机关里，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勾心斗角的事情多了去了。一个抢了你上升机会的人，你还能对他笑脸相迎、掏心掏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别有用心。
王兵不认为小于是圣人。
所以，每当小于跟他分享“经验”时，王兵都认真听着，但心里会打个问号。小于说“这个规矩其实没那么严格”，王兵就多问几个人验证；小于说“那个领导喜欢这样”，王兵就去观察核实。总之，不轻信，不盲从。
这天上午，王兵正在整理一份关于全市安全生产大检查的报告，小于敲门进来了。
“王秘，忙呢？”小于笑着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于哥，您坐。”王兵起身要倒水，小于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说个事就走。”
“您说。”
小于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王兵桌上：“这是省里刚下发的《关于进一步规范地方政府债务管理的通知》，密级是‘机密’。按照要求，需要市长阅示，并通知各县市区政府主要领导知悉。”
王兵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红色抬头，右上角确实印着“机密”字样。他点点头：“好的，我马上报市长阅示。各县市区那边……”
“我就是为这个事来的。”小于笑着说，“以前这类文件，都是通知各县市区政府办公室派人来市里，现场阅看并做记录。但你也知道，平州那么多县市区，有的离市区二百多公里，来回跑一趟大半天就没了，耽误事。”
王兵静静听着，没接话。
小于继续说：“后来秘书一处几个同事想了个办法，把文件扫描成pdf，通过内网oa平台发给各县市区政府办公室的办公邮箱。这样既快又方便，还节省了下面同志来回跑的时间。试了几次，效果不错，也没出过问题。”
王兵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内网发密件？这符合保密规定吗？”
“理论上不符合，但实际上操作起来方便啊。”小于压低声音，“你看啊，内网是封闭网络，不连互联网，理论上很安全。而且收件人都是各县市区政府办公室，都有保密责任人，不会出问题。这事我们一处这么干了好几回了，上面也知道，睁只眼闭只眼。”
王兵拿起文件又看了看，沉思片刻：“于哥，这文件毕竟是‘机密’级，扫描上网的话……”
“哎呀，你太小心了。”小于笑道，“文件内容是规范地方政府债务管理，又不是什么国家机密、军事秘密，就是些工作规定。再说，内网发，比下面派人来取文件在路上跑来跑去更安全。你想啊，文件在车上，万一丢了怎么办？发内网，有记录，有痕迹，谁也抵赖不了。”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道理，但王兵前世在银保委工作时，参加过无数次保密教育培训，听过太多因为“图方便”“省事”而导致泄密的案例。很多涉密人员最初都以为“就这一次没事”“内网很安全”，结果往往就是这些侥幸心理酿成大错。
而且，小于的热情建议，让他本能地警觉。
“于哥，这个事我得请示一下刘处。”王兵谨慎地说。
小于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自然：“刘处肯定知道啊，以前一处这么操作，不都是经过他默许的嘛。不过你要请示也行，就是……”
他顿了顿，凑近些说：“刘处这几天在吉春开会，你打电话问这种小事，他可能会觉得你太死板、不会变通。你是市长秘书，早晚都是排名第一的秘书一处副处长，有些事可以自己做主。再说了，这文件市长批阅后，下面急着要，耽误了时间，下面会埋怨我们效率低。”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点出请示领导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又暗示王兵作为市长秘书应该有担当，还拿“下面埋怨”来施压。
如果是刚进机关的年轻人，可能就被说服了。但王兵两世为人，前世在基层见惯了各种套路，心里冷笑：这小于，挖坑挖得还挺专业。
“于哥说得对，效率确实重要。”王兵顺着他的话，“不过我刚来，对保密规定还不太熟，这样吧，我先研究一下文件，看看内容到底多敏感，再决定怎么处理。反正市长现在在开会，要11点才结束，不急这一时。”
小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也行，那你看着办。我就是提个建议，怎么处理还是你定。那我先回去了，有事叫我。”
“谢谢于哥。”王兵起身送他。
小于走后，王兵关上门，重新坐回座位，盯着那份“机密”文件，眉头紧锁。
小于的建议，表面上合情合理：提高效率，方便基层，内网安全。但仔细推敲，漏洞百出。
第一，密级是“机密”，这是国家秘密的一种，不是你说“不算什么真正的秘密”就不算的。保密法明确规定，机密级国家秘密，保密期限不超过二十年。违反规定泄露机密级国家秘密，是要追究法律责任的。
第二，内网真的绝对安全吗？王兵前世在银保委工作时，参与过网络安全检查，深知内网也非铁板一块。内部人员违规操作、u盘摆渡攻击、恶意软件渗透……隐患多了去了。而且一旦扫描成电子文档，复制、传播变得极其容易，管控难度大大增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小于为什么这么热心？这事本来是他王兵的工作，他完全可以按常规流程告知王兵“通知下面来阅知文件”就完事了，为什么主动提出“创新做法”？还强调“一处都这么干”“上面默许”？
反常必有妖。
王兵拿起内线电话，想打给机要室问问这类文件通常如何处理，但手指停在按键上，又放下了。
不能打。
万一这事真有蹊跷，他打电话询问，就等于把自己的怀疑暴露了。机关里人际关系复杂，谁知道机要室的人跟小于什么关系？万一他们是一伙的，或者有人多嘴传出去，反而打草惊蛇。
王兵沉思片刻，有了主意。他打开电脑，登录市政府内网，进入电子公文系统，查询类似密级文件的历史处理记录。
系统里只能看到文件标题和流转记录，看不到具体内容。但王兵还是发现了端倪：过去半年，共有三份“机密”级文件需要下发各县市区，处理记录显示，都是“通知各县市区政府办公室派人阅知”。
王兵眼神一冷。小于在撒谎，这么干绝对是在挖坑。
一处根本没有这么操作过。他为什么要编造这个谎言，诱使自己违规操作？
王兵越想越心惊。如果自己真的听了小于的话，把机密文件扫描上网，会发生什么？
可能性一：真的只是图方便，小于以前也这么干过，只是没记录。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严重违规，一旦被发现，自己这个市长秘书就干到头了，甚至可能被追究法律责任。而小于可以推得一干二净：“我只是提个建议，最后决定是王兵做的。”
可能性二：这是个陷阱。小于故意诱使自己违规，然后找机会举报。机关里，因为嫉妒而下绊子的事情还少吗？自己抢了他转正的机会，他怀恨在心，设局报复，完全合理。
可能性三：更阴险的，文件本身可能有问题，或者扫描、传输过程中会被做手脚。比如文件被篡改，或者传输过程中被截获，然后栽赃给自己。这种事听起来像谍战剧，但体制内斗争，有时候比电视剧还精彩。
无论哪种可能，自己都不能跳这个坑。
王兵定了定神，开始按正规流程处理。他首先在文件处理单上签注“请市长阅示”，然后拿着文件来到市长办公室外间，等谷跃文开会回来。
11点10分，谷跃文回到办公室。王兵立即拿着文件进去：“市长，省里刚下发一份机密文件，关于地方政府债务管理的，需要您阅示，并通知各县市区主要领导知悉。”
谷跃文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神色严肃：“这个问题确实重要。你通知各县市区政府办公室，派机要人员过来阅看，做好记录。强调保密纪律，不准拍照，不准记录，只准在指定场所阅看。”
“是。”王兵接过谷跃文签批的文件，我马上去安排。”
回到办公室，王兵立即开始通知。他先给机要室打电话，报备文件情况，请他们准备文件保管和借阅登记。然后一一给各县市区政府办公室打电话，告知有密级文件需要主要领导知悉，请派机要人员携带单位介绍信和本人证件，到市政府机要室办理阅看手续。
每个电话他都仔细记录接听人姓名、职务、回复内容。有些县市区问能不能发电子版，王兵一律回答：“按规定，机密级文件不能通过任何电子渠道传输，请理解。”
全部通知完，已经十一点四十了。王兵刚放下电话，小于又来了。
“王秘，忙完了？”小于笑着走进来，很随意地瞥了眼王兵桌上的记事本，“怎么样，文件处理了？”
“处理了，按市长指示，通知各县市区派人来阅看。”王兵平静地说。
小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笑容：“哦，这样啊。那得辛苦下面同志跑一趟了。其实发内网真的方便很多……”
“于哥说得对，发内网是方便。”王兵打断他，语气诚恳，“但我想了想，毕竟是机密文件，我刚来，还是按规矩办比较稳妥。万一出点问题，我可担不起责任。还是于哥你们有经验，胆子大，我得多学习。”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我按规矩来，你想违规你自己去，别拉我下水。
小于听出了弦外之音，笑容有些僵硬：“也是，谨慎点好。那你忙，我回去了。”
看着小于离开的背影，王兵眼神深邃。刚才小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中午在食堂，王兵又遇到了小于。小于主动端着餐盘坐过来，像往常一样聊天，但王兵能感觉到，他的热情里多了些不自然。
“对了王秘，上午那文件，下面没抱怨吧？”小于看似随意地问。
“没有，都表示理解，说今天或明天就派人过来。”王兵扒着饭，“其实下面同志也习惯了，密件都这么处理。”
“那是，规矩就是规矩。”小于点头，然后压低声音，“不过王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于哥您说。”
“在机关里，太死板了也不好。”小于推心置腹的样子，“有些事，明明有更灵活的办法，你非要按部就班，领导可能会觉得你能力不足，不会变通。下面同志也会觉得你不好打交道。咱们做秘书的，既要讲原则，也要会办事，这个度得把握好。”
王兵心中冷笑，面上却连连点头：“于哥说得对，这个度确实难把握。我还年轻，得多向您学习。不过这事吧，我想着毕竟是机密文件，安全第一。万一出问题，领导追责起来，可不是‘不会变通’这么简单了。您说是不是？”
小于被这话噎了一下，干笑两声：“那是那是，安全第一。不过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没别的意思。吃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