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回到办公室，王兵仔细复盘上午的事情。小于的种种表现，几乎可以肯定是在挖坑。但动机是什么？仅仅是嫉妒报复，还是有更深的原因？
王兵想起刘晨舟曾经说过，小于在秘书一处人缘不错，但心思比较活络。心思活络，在机关里可不是什么好词，往往意味着这人会钻营、会来事，但也可能不踏实、爱走捷径。
如果只是嫉妒，这坑挖得可够深的。一旦王兵中招，轻则挨处分调离岗位，重则可能被追究泄密责任，政治生命基本结束。而小于，只需要“无意中”提个建议，就能毁掉一个竞争对手。
好狠的手段。
但王兵又隐隐觉得，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小于在市政府工作多年，应该知道这种手段风险很大。万一王兵没上当，反而警觉了，他就暴露了。为了一个秘书岗位，值得冒这么大风险吗？
除非，他有更大的图谋，或者有恃无恐。
王兵摇摇头，不再深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做好自己的工作，同时提防小于。在机关里，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对你过分热情的人。
下午，各县市区陆续派人来阅看文件。王兵在机要室盯了一会儿，确认流程规范：来人先登记，查验介绍信和身份证，然后在机要员监督下，在指定房间阅看文件，不准拍照，不准记录，阅后立即归还，在登记表上签字确认。
一切井然有序。
快下班时，王兵去谷跃文办公室汇报文件传阅情况。谷跃文听完点点头：“嗯，保密工作无小事，任何时候都不能麻痹大意。”
“是，我记住了。”王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说小于的事。一来没有确凿证据，二来刚来就告状，显得自己心胸狭窄、搞小动作。
“对了，明天上午的市政府党组会议，材料都准备好了？”谷跃文问。
“准备好了，已经放在您桌上。会议议程、背景材料、议题说明都齐了。”王兵回答。
“好。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做好记录。”谷跃文顿了顿，看了眼王兵，“市政府党组会议的规矩，刘副秘书长跟你讲过了吧？”
“讲过了。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记的不记，不该说的不说。”王兵流利回答。
谷跃文笑了笑：“记得挺熟。不过实际操作中，分寸要自己把握。这样，明天你主要记录我们近期重点需要落实的工作相关内容，特别是化解政府债务及农合机构改革的事项。其他的，知道就行，不用详细记。”
“明白了。”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王兵看了看表，五点半。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整理一天的工作。在台账上，他特意记录了“机密文件传阅，按规定通知各县市区派人领取，未采用电子传输”这一条，并标注了具体操作流程。
这是保护自己。万一将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这就是证据。
刚整理完，手机响了，是刘晨舟。
“王秘，还在办公室吧？请来我这一趟。”
“好的处长，马上到。”
王兵来到刘晨舟办公室，刘晨舟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今天那个机密文件，处理得不错。”
王兵一愣，刘晨舟怎么知道？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刘晨舟笑了笑：“机要室老李跟我汇报了，说新来的王秘书很讲规矩，坚持按保密要求操作，还亲自在机要室盯了一会儿。”
王兵松了口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做。”刘晨舟放下文件，看着王兵，“小于上午是不是去找过你，建议你扫描发内网？”
王兵心里一震，刘晨舟连这都知道？他谨慎地回答：“是，于哥说这样效率高，以前一处也这么操作过。”
“一处从来没这么操作过。”刘晨舟语气平静，但话很重，“至少在我分管期间没有。机密级文件扫描上网，是严重违规。老李在机要室干了二十年，要是看到一处这么干，早就来找我告状了。”
王兵沉默。刘晨舟把话挑明，他就没必要隐瞒了。
“小于为什么这么说，我不清楚。也许真是好心，想教你些‘变通’的办法。”刘晨舟顿了顿，“但我要提醒你，在机关工作，有些规矩不能变通，保密就是其中之一。你今天做得对，坚持原则，没有因为别人几句话就动摇。”
“谢谢刘处肯定。”王兵诚恳地说，“其实我当时也犹豫，觉得发内网是方便。但想到保密培训时学的案例，还是不敢冒险。”
“有这种敬畏心是好事。”刘晨舟点头，“今天这事，你知道就行，不要往外说。小于那边，我会敲打。你刚来，要以团结为重，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机关里，不是每个人都希望你好的。还有我想说的是，小于的姑姑是市人大的于海心副主任。”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王兵重重点头：“我明白，谢谢刘处提醒。”
“明白就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跟市长开党组会，精神要好。”刘晨舟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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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王兵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心绪难平。
刘晨舟的提醒，证实了他的怀疑。小于确实有问题，而且刘晨舟知道。但刘晨舟选择敲打小于，而不是公开处理，这说明什么？说明机关里的人际关系错综复杂，而且有些人是有后台的，有些事只能点到为止。
小于今天挖坑失败，会不会就此收手？还是会变本加厉？
王兵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对小于要更加警惕。不仅小于，对秘书一处其他人，甚至对整个市政府办公室的人，都要保持适当的距离。
在体制内，最忌讳交浅言深。你永远不知道，那个对你笑脸相迎的人，心里在想什么；那个跟你称兄道弟的人，背后在做什么。
王兵想起前世在银保委时，有2个同事之间关系特别好，天天一起吃饭、一起加班，无话不谈。后来有个晋升机会，两人都是候选人，结果同事a暗中搜集同事b的黑材料，具体应该是在担任某家银行的行政处罚调查经办人时，没有履职回避，因为同事b的舅妈在那个银行的支行工作，没有按照要求回避，同事b被匿名举报。虽然事情不大，但同事b的晋升机会也就黄了。
那时候王兵才明白，在利益面前，感情是多么脆弱。
第二天上午，市政府党组会议。王兵第一次参加这个市政府的决策会议，既紧张又兴奋。
会议室里气氛庄重，市政府党组成员及列席党组会议的民主党派副市长们依次落座。王兵作为市长秘书，坐在后排记录席。他的左边是常务副市长的秘书小贺，右边是市委常委、副市长孙大军的秘书小陈。几个人互相点头致意，没有多话。
会议开始后，王兵按照谷跃文的交代，重点记录政府化债相关工作相关的内容。但他也注意到，其他秘书的记录方式各不相同：有的记得很详细，几乎每句话都记；有的只记要点；还有的偶尔记几笔，大部分时间在静静听。
王兵采用的是要点记录法，只记关键议题、重要意见、议定事项。这是他在网上某书搜到的方法：党组会记录不是会议纪要，不需要事无巨细，只要把需要落实的事项记清楚就行。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讨论了七八个议题。王兵记了五页纸，手腕都有些酸了。但他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懈怠。这种场合，一个疏忽可能就是大错。
散会后，王兵跟着谷跃文回到楼上。在电梯里，谷跃文问：“都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重点内容都在。”王兵回答。
“好，回去整理一下，下午下班前给我看看。有些工作需要尽快部署。”谷跃文便不再说话。
王兵心里想着刚才会议的内容。其中一个议题是关于开发区财政预算扩大的，几位领导意见不一致，争论比较激烈。王兵记录时，尽量客观呈现各方观点，不偏不倚。
这就是秘书的基本功：记录要准确，但不能带个人倾向；要全面，但不能冗杂。
回到办公室，王兵立即开始整理会议记录。他先把记录内容输入电脑，然后梳理出需要政府落实的几项工作：一是开发区扩大财政预算的可行性研究，要求财政局牵头，一个月内拿出新的扩大预算报告；二是老旧小区改造的资金筹措问题，要求财政局研究提出意见；三是招商引资考核办法修订，要求商务局抓紧推进……
整理完，他打印出来，下午一上班就报给了谷跃文。谷跃文看得很仔细，修改了几处表述，然后签批：“请玉喜同志按分工督促落实。”
王兵拿着批件来到刘晨舟办公室。刘晨舟看完后，开始在上面批注，哪个部门牵头，哪个部门配合，什么时限完成。批注完，他对王兵说：“你按这个，拟办文单，今天下班前发下去。”
“好的刘处。”
回到办公室，王兵开始拟办文单。这又是一个细致活：事项、牵头单位、配合单位、办理时限、办理要求，每项都要写清楚。写完后，他又检查了两遍，确认无误，才送到文电处。
做完这些，已经下午四点。王兵刚坐下想喝口水，小于又来了。
“王秘，忙着呢？”小于笑容满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王兵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于哥，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份会议通知，需要市长签批。”小于把文件夹放在王兵桌上，“全省安全生产电视电话会议，后天下午三点，要求市长参加。你看看，没问题的话报市长批一下。”
王兵打开文件夹，是省政府办公厅的明电，内容确实如小于所说。他仔细看了一遍，没发现问题。
“好，我马上报市长。”王兵说。
“那就辛苦你了。”小于笑着，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在对面坐下，“对了王秘，昨天那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好心，觉得那样效率高，没想那么多。后来刘处找我谈话了，我深刻认识到错误，以后一定注意。”
王兵一愣，没想到小于会主动提起，还说得这么诚恳。他连忙说：“于哥言重了，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教我工作方法。我刚来，很多规矩不懂，还得您多指点。”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小于摆摆手，然后压低声音，“不过王秘，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又来了。王兵心里警惕，面上微笑：“于哥您说。”
“你在市长身边工作，接触的都是核心机密，多少人盯着呢。”小于推心置腹的样子，“昨天那事，我承认我有问题，但你也得小心，机关里有些人，就爱打小报告。你坚持原则是对的，但方式可以更灵活，别让人抓住把柄。”
这话听着是为王兵着想，但细品，又像是在挑拨离间。让王兵小心“打小报告的人”，那刘晨舟找他谈话，是不是就是“打小报告”？
王兵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的表情：“谢谢于哥提醒，我记住了。不过我相信，只要按规矩办事，身正不怕影子斜。您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小于连连点头，又闲聊了几句，起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王兵眼神渐冷。这个小于是个高手，挖坑不成，立即转变策略，打感情牌，还想挑拨他和刘晨舟的关系。这种人，最是危险。
但王兵也不怕。在机关里，阴谋诡计终究上不了台面。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按规矩办事，谁也奈何不了他。
至于小于，既然他已经出招，自己接招便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王兵拿起那份会议通知，走向市长办公室。路上，他想起前世一位老领导的话：在体制内，最厉害的武器不是阴谋，而是阳谋；最高的境界不是算计，而是真诚。
他或许还达不到那种境界，但至少，可以守住底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