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王兵在自己的小会议室待着，距离他担任谷跃文秘书已经2个多月，这段时间里，他逐渐熟悉了市长的工作节奏和市政府的运转机制。
就在今天上午，市政府办公室正式下发任命文件：王兵任秘书一处副处长（正科长级），组织人事关系正式调任到地方。虽然是秘书一处副处长，但由于他是专职服务谷跃文的，并不在秘书一处具体分管业务，在处里排名第二，仅次于处长刘晨舟。
这个任命在情理之中。市长秘书通常都会挂个副处长头衔，既是对工作的认可，也方便协调。王兵看着红头文件，心里平静。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的路还长。
下午3点，谷跃文处理完手头的文件，抬头看向正在整理材料的王兵：“小王，你酒量如何？记得我去太平镇调研的时候，看你也能喝几杯。”
王兵一愣，没想到市长突然问起这个。他老实回答：“市长，我这个人有点奇怪，啤酒喝一两瓶就吐，但白酒还能喝点，半斤以上没问题。”
“哦？”谷跃文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那比我强。我是南方人，酒量一直不行，以前的小郑更差，还不如我。”
王兵这才明白谷跃文问话的用意。在体制内，酒桌文化是绕不开的一环，尤其领导需要应酬的场合，有个能喝酒的秘书确实能分担不少压力。
谷跃文接着说：“下午我们去趟吉春，见一下简省长，晚上有个饭局，简省会出席。你准备一下。”
“好的市长，我马上安排。”王兵应道，心里却在盘算着该做哪些准备。
回到自己办公室，王兵先给司机周洋打电话：“周师傅，下午市长要用车去趟吉春，您准备一下，我们大概半小时后出发。”
挂了电话，王兵匆匆下楼。他记得市政府附近有家药店，步行十分钟就到。进了药店，他直奔解酒药区，挑了十来盒“海王金樽”。这药他以前喝过，饭前服用能保护肝脏，酒后服用有助于解酒。虽然不知道今晚会喝多少，但有备无患。
买完药，王兵回到办公室，从文件柜里取出省政府办公厅通讯录。这是最新版的，全省厅级以上领导干部及其秘书的联系方式都在上面。他翻到“省政府领导”一页，找到常务副省长简楠的名字，下面列着秘书赵成涛的电话。
王兵将“赵成涛”三个字和手机号码输入手机通讯录，备注为“简省长秘书赵处”。做完这些，他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笔记本、笔、市长的工作汇报材料、他自己的解酒药，还有充电宝，这是当秘书后养成的习惯，手机永远不能没电。
一切准备就绪，王兵来到谷跃文办公室：“市长，准备好了。”
谷跃文正在批最后一份文件，头也没抬：“车到了？”
“周师傅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好，走吧。”谷跃文签完字，合上文件夹，起身拿起外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都恭敬地打招呼：“谷市长好。”
谷跃文微微点头，脚步不停。王兵跟在后面，能感觉到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羡慕，有好奇，也有审视。他知道，自己这个市长秘书的位置，不知有多少人盯着。
上了车，周洋问：“市长，直接去省政府？”
“嗯。”谷跃文闭目养神。
黑色奥迪缓缓驶出市政府大院，汇入车流。王兵坐在副驾驶位置，从后视镜看了眼谷跃文。市长闭着眼睛，但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重要事情。
王兵没有打扰，也安静地坐着。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简副省长的资料。简楠，53岁，是从华宇银行基层一步步到华农银行副行长，成为中管正局级领导，2年前从华农银行副行长调任江林省副省长，之后在今年升任省委常、常务副省长，分管财政、发改、金融、工商等重要部门，是省里实权派人物之一。
谷跃文这次去见简省长，肯定不只是简单汇报工作。王兵想起最近市里正在推进的几个大项目，都需要省里的支持和审批。特别是为了促进专精特新企业发展，谷跃文准备将开发区扩区调规的事，卡在省发改委已经将近2个月了。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景物快速后退。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眼看快到吉春高速出口，谷跃文睁开眼睛，吩咐道：“给赵处联系，我们还有20多分钟就到省政府。”
“好的。”王兵立即拨通赵成涛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你好，哪位？”
“赵处长您好，我是平州市政府办秘书一处小王，我们谷市长正在前往省政府的路上，还有20分钟左右就到。”王兵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看日程安排，然后说：“知道了。简副省长现在在批阅文件，你们到了直接来办公室，可能需要稍等一会儿。”
“好的，谢谢赵处长。我们到了再联系您。”
挂了电话，王兵回头汇报：“市长，已经联系好了。简省长在办公室批文件，我们到了可能需要稍等。”
谷跃文点点头，没说话。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吉春市区。省政府位于市中心，是一栋在伪满时期建设的大楼，门口有武警站岗。谷跃文的车有省政府通行证，门口的武警看了一眼车牌，抬手敬礼放行。
院子里很安静，几辆黑色轿车整齐停放着。周洋轻车熟路地找到一个车位停好，王兵先下车，为谷跃文打开车门。
“市长，到了。”
谷跃文下车，整理了一下行政夹克。王兵紧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公文包。两人走向主楼，门口的保安显然认识谷跃文，恭敬地点头：“谷市长好。”
“你好。”谷跃文脚步不停。
乘电梯来到5楼，这里是省领导办公区。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王兵注意到，每个办公室门口都挂着名牌，但字号不大，显得低调。
走到508室门口，这是简副省长秘书赵成涛的办公室。他上前轻轻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儒雅的男子从办公桌后抬起头。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很干练。
“赵处，您好啊，我今天是叨扰领导了，这是我的秘书王兵。”谷跃文侧身介绍。
赵成涛立即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与谷跃文握手：“谷市长，欢迎欢迎。简省长这会儿还有点事，麻烦您稍坐片刻。”
“没关系，不着急。”谷跃文微笑。
赵成涛将两人引到沙发区坐下，亲自泡茶。王兵观察着这间办公室，大约二十平米，陈设简单但规整。书柜里摆满了政策文件和理论书籍，办公桌上文件堆放整齐，电脑旁放着一个相框，是赵成涛和家人的合影。
“王老弟，请喝茶。”赵成涛将一杯茶放在王兵面前。
“谢谢赵处长。”王兵欠身。
“小王是新来的？”赵成涛看似随意地问。
“是，我跟着谷市长快三个月了。”王兵回答。
赵成涛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和谷跃文聊起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比如最近天气、交通之类。王兵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恰当的时候添茶。
大约等了15分钟，赵成涛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好的，明白，我这就请他们进来。”
挂了电话，赵成涛起身：“谷市长，简省长请您进去。”
谷跃文整理了一下领带，跟着赵成涛走出办公室。王兵自然跟在后面，但走到隔壁509室门口，赵成涛停下脚步，对王兵说：“王秘书，你在这里稍等，简省长和谷市长单独谈。”
王兵立即明白，这是领导之间的单独谈话，秘书不便在场。他点点头：“好的，我在这里等。”
谷跃文看了王兵一眼，没说什么，推门进了简楠办公室。赵成涛对王兵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又回到刚才的办公室。
“坐吧，他们可能要谈一会儿。”赵成涛说。
王兵在沙发上坐下，赵成涛也回到办公桌后，继续处理文件。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王兵打量了赵成涛几眼。这位简副省长的秘书看起来沉稳内敛，话不多，但眼神锐利。能在省领导身边当秘书的，都不是简单人物。
“赵处长跟着简省长多久了？”王兵打破沉默，找了个话题。
“2年多了。”赵成涛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简省长调来的时候，我就跟着了。”
“那您是简省长的老班底了。”王兵笑着说。
赵成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反问：“你以前在哪个部门？”
“我之前在中直机关银保委，后来去太平镇挂职当副镇长，后来回到平州银保委担任科长，今年才调到市政府做谷市长的秘书。”王兵如实回答。
赵成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从中直单位直接到地级市市长秘书，不简单。”
“是谷市长给我机会。”王兵谦虚地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话题渐渐深入。赵成涛看似随意地问起平州的一些情况，比如经济发展、重大项目推进等。王兵回答得很谨慎，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不多说。
聊了大约半个小时，赵成涛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接听后，对王兵说：“谈完了，我们过去吧。”
王兵跟着赵成涛来到简楠办公室门口。门开了，谷跃文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谈得不错。他身后，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男子也走了出来，正是常务副省长简楠。
“小谷啊，晚上就按刚才说的办。”简楠声音洪亮，拍了拍谷跃文的肩膀。
“好的简省长，那我们就先不打扰您工作了。”谷跃文恭敬地说。
简楠点点头，目光落在王兵身上：“这位是？”
“我的秘书，王兵。”谷跃文介绍。
王兵赶紧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简省长好。”
简楠打量了王兵两眼，笑道：“小伙子挺精神。好好跟着你们谷市长学，他是个实干家。”
“是，我一定努力学习。”王兵恭敬回答。
“行了，你们去吧，晚上见。”简楠摆摆手，转身回了办公室。
谷跃文带着王兵下楼。走出主楼，谷跃文才开口：“晚上简省长有个饭局，主要是接待国家发改委的一个考察组，省发改委、金融办、金控集团及江林银行的一把手都在，我们也要去作陪。你准备一下，可能要喝酒。”
“明白，市长。”王兵回答，心里却有些打鼓。国家发改委的考察组，那都是见过大场面的，这酒恐怕不好喝。
“别紧张，主要是表个态，敬个酒。”谷跃文似乎看出王兵的顾虑，“简省长在，主角是他们，我们是陪衬。但陪衬也要陪好，这是态度问题。”
“我明白，市长放心。”王兵说。
车子驶出省政府，谷跃文吩咐：“先去吉春宾馆，我们休息一下，六点半过去。”
“好的。”周洋应道。
吉春宾馆是省政府的接待宾馆，距离省政府不远。到了宾馆，早有工作人员等在门口，引导他们到预定好的房间。王兵的房间在谷跃文隔壁，是个标准间，但条件不错。
进房间后，王兵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从包里拿出两盒海王金樽。他看了看说明书，喝酒前半小时服用效果最佳。现在四点半，他先不着急吃，准备等会下楼前吃了。
想了想，他又拿出一盒，敲响了谷跃文的房门。
“市长，这是解酒药，喝酒前半小时吃，能保护肝脏。您要不要也吃一盒？”
谷跃文正在看文件，抬起头：“你还准备了这个？”
“是，我酒量也一般，怕晚上误事，就准备了些。”王兵老实说。
谷跃文笑了笑：“有心了。给我一盒吧。”
王兵将药递给谷跃文，又叫服务员等会6点左右给谷跃文准备一杯凉白开。谷跃文接过药，然后说：“你也去休息吧，六点叫我。”
“好的市长。”
回到自己房间，王兵没有休息，而是拿出笔记本，开始梳理晚上可能遇到的情况。国家发改委考察组，规格不低，来的至少是司局级领导。这种场合，说话做事都要格外注意。
他又上网查了查国家发改委最近的工作动态，特别是与本省相关的。最近国家在推动区域协调发展，本省有几个重点项目纳入了国家规划，这次考察组来，很可能就是调研这些项目。
平州市的开发区扩区项目，如果能搭上这趟车，说不定就能加快审批。王兵隐约明白了谷跃文此行的目的，不仅要见简省长，还要借这个机会与国家发改委的人接触。
六点，王兵准时敲响谷跃文的房门。谷跃文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行政夹克，显得更加庄重。
“走吧。”谷跃文说。
两人下楼，周洋已经在门口等着。车子驶向饭店，是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但据说很有特色的私房菜馆。王兵知道，这种地方通常不对外营业，专门接待重要客人。
到了地方，果然很隐蔽，门口连招牌都没有。一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请问是谷先生吗？”
“是我。”
“简先生已经到了，请跟我来。”
跟着服务员穿过庭院，来到一个包厢门口。服务员轻轻敲门，然后推开门：“请进。”
包厢很大，装修古色古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主位上正是简楠。他左手边是一个五十多岁、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应该就是国家发改委的带队领导。右手边空着两个座位，显然是给谷跃文和王兵留的。
“简省长，各位领导，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谷跃文进门就道歉。
“不晚不晚，我们也刚到。”简楠笑着说，然后介绍，“这位是平州市的谷跃文市长。跃文，这位是国家发改委地区经济司的李司长。”
谷跃文赶紧上前与李司长握手：“李司长好，欢迎到我们省指导工作。”
“谷市长客气了，我们是来学习的。”李司长说话很温和。
简楠又介绍了其他几位，有服务简省长的政府副秘书长、发改委的主任，金融办主任、江林银行董事长、省金控董事长，也有领导的陪同人员。最后轮到王兵，谷跃文说：“这是我的秘书，小王。”
王兵微微鞠躬：“各位领导好。”
“坐吧坐吧，别站着了。”简楠招呼。
谷跃文在简楠右手边坐下，王兵很自觉地坐在了谷跃文旁边，这个位置既方便服务市长，又不会太显眼。
服务员开始上菜。简楠作为东道主，先举杯：“李司长，各位从燕京远道而来，辛苦了。这第一杯，欢迎各位到我们省考察指导，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对各位表示热烈欢迎！”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相碰。王兵注意到，大家喝的都是白酒，而且是高度白酒。他深吸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他面色不变，稳稳坐下。
“好，大家都坐下，吃菜吃菜。”简楠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