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远东开发区的清晨，空气里还带着湿润气息。环卫车刚刚撤离，洒水车留下的水痕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整个开发区的主干道干净整洁，企业园区井然有序，显然做了精心的准备。
王兵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景象，心里暗自点头。杨承顺这位党工委书记做事果然周到，知道市长要来，连大街地面都清洗过了。这种细节看似微小，却能给人留下深刻的第一印象。
车队驶入管委会大院，杨承顺、丛静已经带着班子成员在办公楼前等候。杨承顺身材微胖，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笑容，丛静则是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干练中透着女性的细腻。
“市长，欢迎欢迎！”谷跃文刚下车，杨承顺就热情地迎上来握手。
“杨书记，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啊。”谷跃文环顾四周，微笑着说。
“市长来指导工作，我们不敢怠慢。”杨承顺边说边侧身引路，“这位是管委会主任丛静同志，副书记栗文凯、副主任苏玉华、乔文诚。”
众人一一握手。王兵跟在谷跃文身后，与开发区班子成员点头致意。他能感觉到，这些人虽然表面热情，但眼神中或多或少带着些紧张。毕竟市政府一把手调研，既是对工作的肯定，也可能发现问题。
“咱们直接去会议室吧，我先简单汇报一下开发区的基本情况。”杨承顺提议。
谷跃文看了看手表：“不着急汇报，先去看看企业。你们不是有专精特新企业培育计划吗？带我去现场看看。”
杨承顺稍显意外，但立即调整过来：“好的好的，市长想看哪家？我们有几家重点培育企业，发展势头都不错。”
“就按你们规划的重点，挨个看看。”谷跃文说着已经向车子走去。
王兵赶紧跟上，心里明白市长的用意。听汇报容易掺杂水分，现场看、当面问，才能掌握真实情况。这是谷跃文一贯的工作风格。
第一站是开发区科技园a区，一家名为“锐科新材料”的企业。这家企业主要生产特种陶瓷材料，用于高端装备制造，是省级“专精特新”企业。
企业董事长刘志齐早已在门口等候，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更像学者而非企业家。
“谷市长，欢迎莅临指导！”刘志齐握着谷跃文的手，略显激动。
“刘总，久仰。你们企业的特种陶瓷产品，我在省里开会时听说过，填补了省内空白。”谷跃文的话让刘志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进入厂区，参观生产线。车间的自动化程度很高，工人不多，但设备先进。谷跃文不时驻足，询问技术细节。
“这个烧成温度是多少？”
“1760摄氏度，市长。我们采用的是自主研发的梯度升温工艺，产品致密度能达到995以上。”技术负责人回答。
“市场应用情况怎么样？”
刘志齐接过话头：“目前主要供应军工企业和高端装备制造商，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六月份。但说实话，市长，我们面临两个难题。”
“说说看。”谷跃文停下脚步。
“一是资金压力大。研发投入高，设备更新快，银行贷款虽然支持，但额度有限，而且审批周期长。二是人才留不住。平州毕竟是东北普通地级市，和一线城市比，对高端人才的吸引力不够，我们培养的技术骨干，有几位被闽南的沿海企业挖走了。”
谷跃文转头看向随行的市财政局局长张明远和金融办主任李伟：“张局、李主任，你们听到了。专精特新企业是我们制造业升级的关键，但融资难、留人难是普遍问题。市里要研究针对性的扶持政策。”
张明远立即回应：“市长，我们正在研究设立‘专精特新’企业专项扶持基金，计划规模5个亿，通过股权投资、融资担保等方式支持这类企业。草案已经出来了，下周上市政府党组会。”
“进度要加快。”谷跃文语气严肃，“企业等不起，市场等不起。李主任，金融办这边呢？”
李伟推了推眼镜：“我们正在和平州银保委共同推动银企对接平台升级，打算引入企业大数据征信模型，提高对‘专精特新’企业的授信额度和放款速度。同时，也在探索知识产权质押融资的新模式。”
“思路可以，关键要落地。”谷跃文对刘志齐说，“刘总，市里会全力支持你们这样的企业。你有什么具体需求，可以直接向开发区反映，也可以让王秘书转达给我。”
王兵立即掏出笔记本记下。刘志齐连连道谢。
离开锐科新材料时，谷跃文对杨承顺说：“企业反映的问题很实在。开发区作为服务企业的第一线，要主动作为，不能等问题找上门。”
“市长批评得对，我们一定改进。”杨承顺额头渗出细汗。
第二家企业是“智云科技”，专注工业互联网平台开发。这是一家典型的轻资产、高成长性企业，员工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办公环境充满互联网公司的开放与活力。
创始人张浩只有三十五岁，海外留学归来创业。见到市长一行，他显得既兴奋又有些拘谨。
“谷市长，我们主要是做工业设备的数据采集和远程运维平台。目前已经服务了省内外两百多家制造企业。”张浩在会议室的大屏前演示着平台功能。
谷跃文看得很认真，不时提问：“数据安全怎么保障？”
“我们采用了多层加密和区块链存证技术，通过了国家三级等保认证。”
“商业模式是什么？”
“主要是saas服务年费，加上定制开发。去年营收三千万，今年预计能到五千万。”
“利润呢？”
张浩略显尴尬：“目前还在投入期，刚实现盈亏平衡。研发投入太大了，尤其是算法团队，人力成本很高。”
谷跃文点点头，转向商务局局长赵志强：“赵局，像智云这样的企业，代表了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融合的方向。市里的招商引资政策，能不能向这类企业倾斜？比如研发费用补贴、人才公寓、税收优惠？”
赵志强早有准备：“市长，我们正在修订《平州市招商引资优惠政策》，专门增加了对数字经济、平台经济等新业态的支持条款。特别是对硕士以上学历的核心技术人员，计划给予安家补贴和子女入学便利。”
“这个好。”谷跃文对张浩说，“张总，听到没有？市里支持你们。但我也要提醒，技术要扎实，模式要可持续。现在很多互联网企业烧钱赚吆喝，最后留下一地鸡毛。你们要沉下心来做实业赋能，这才是长久之计。”
张浩郑重地点头：“市长，我明白。我们不做虚的，就是要用技术帮制造企业降本增效。”
参观完办公区，谷跃文突然问：“你们公司党员有多少？”
张浩一愣：“这个……大概有十来个吧，具体没统计过。”
“党组织建设了吗？”
“还没……我们这种小公司……”
“企业再小，党建不能少。”谷跃文认真地说，“党组织不仅是政治核心，也能凝聚人心、促进发展。开发区党工委要指导帮助有条件的企业建立党组织，实现党建与发展同频共振。”
杨承顺连忙表态：“市长指示很重要。我们开发区有非公企业党建‘两个覆盖’工程，但推进不平衡。接下来我们重点抓专精特新企业的党组织建设。”
连续走访三家企业后，已近中午。谷跃文提议在开发区食堂简单用餐，边吃边谈。
食堂包厢里，众人围坐一桌。饭菜是标准的四菜一汤，清淡可口。谷跃文很满意：“这就对了，调研就是工作餐，不搞特殊。”
饭桌上，话题自然转到开发区的整体发展。杨承顺抓住机会汇报：“市长，我们开发区现有规上企业156家，其中省级以上‘专精特新’企业28家，国家级‘小巨人’企业3家。去年实现工业总产值103亿元，同比增长12。”
“经济数据不错，但结构还要优化。”谷跃文放下筷子，“我看了你们报的材料，传统制造业占比还是偏高，新兴产业规模偏小。专精特新企业的培育，不能只盯着数量，更要看质量、看潜力。”
丛静接话：“市长说得对。我们正在完善梯度培育机制，建立了从种子企业到小巨人企业的四级培育库。目前入库企业有82家，计划三年内新增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5家以上。”
“目标可以更积极一些。”谷跃文说，“省里正在研究支持专精特新企业发展的‘金种子’计划，平州要争取多入围。陈局，市财政配套资金要跟上。”
“市长放心，我们已经做了预算安排。”张明远回答。
“光给钱还不够，要给服务、给环境。”谷跃文环视众人，“我一路看下来，企业在融资、人才、市场等方面，还有不少痛点堵点。开发区要真正当好‘企业知心人’，不能只当‘二传手’。”
他转向杨承顺和丛静：“我建议，开发区班子成员每人挂钩服务2-3家重点企业，定期走访，解决问题。服务好不好，让企业打分，纳入你们的考核。”
这个提议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意外。领导干部挂钩服务企业不算新鲜，但让企业打分考核干部，力度就大了。
杨承顺略作迟疑，立即表态：“市长这个建议好！我们马上研究落实，建立‘企业吹哨、部门报到’机制，企业有问题，挂钩领导第一时间协调解决。”
“要形成制度，长期坚持。”谷跃文强调，“营商环境不是口号，是实实在在的行动。企业最怕的是什么？是今天一个政策，明天一个说法；是门好进、脸好看，但事难办。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企业放心投资、安心经营、专心创新。”
王兵快速记录着。谷市长这番话，既有高度又接地气，点出了当前营商环境的真问题。他注意到，随行的领导们都在认真听，不时点头。
饭后，没有休息，谷跃文提出去看看开发区规划展示馆。这是了解开发区全貌的最快方式。
展示馆里，巨大的沙盘模型展示了开发区的整体布局。杨承顺亲自讲解：“我们开发区规划面积78平方公里，已开发56平方公里。按照‘一核两翼三片区’布局，重点发展高端装备、新材料、电子信息三大主导产业。”
谷跃文站在沙盘前，看了很久，突然问：“产城融合做得怎么样？我一路看过来，科技园区很热闹，但生活配套似乎不够。员工住宿、消费、娱乐，这些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丛静回答：“市长观察很细。确实，我们过去偏重产业发展，生活配套相对滞后。目前开发区内只有两个小型商业综合体，大型超市、电影院、体育设施等比较缺乏。不少企业反映，员工下班后没地方去，特别是年轻员工，留不住。”
“这就是短板。”谷跃文手指敲了敲沙盘边缘，“产业是根基，但城市功能是土壤。没有好的土壤，种子发芽了也长不成大树。下一步开发区扩区调规，要把产城融合作为重点，合理布局生产、生活、生态空间。”
他转向随行的几位局长：“这不是开发区一家的事，需要各部门协同。住建局要指导完善居住配套，教育局要保障员工子女入学，文旅局要考虑文化休闲设施……大家要形成合力。”
众人纷纷点头。商务局局长赵志强说：“市长，我们正在策划在开发区建设一个‘国际人才社区’，集居住、商业、休闲、国际教育于一体，吸引和留住高端人才。方案已经做了初稿。”
“这个思路好，抓紧推进。”谷跃文肯定道，“记住，开发区不只是工厂的集合，应该是现代化的产业新城。人们在这里不仅能工作，还能生活、能成长、有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