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尹国涛的车辆之后,罗光远的座驾平稳行驶在前往龙安的公路上。黑色轿车的车窗贴着深色膜,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将车内的压抑气氛牢牢锁在其中。
罗光远斜靠在后排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目光透过车窗缝隙,死死盯着前方尹国涛那辆车的尾灯,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眼底满是焦灼与猜忌。
“书记,您喝点水。”罗光远的秘书何云章小心翼翼地递过一瓶矿泉水,声音压得极低。他跟随罗光远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罗光远没有接水,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冰冷:“不用。”他的视线依旧黏在前方车辆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汇报会上的场景,尹国涛进门后直奔主题,对他这个市委书记的检讨敷衍了事,反而对谷跃文的汇报格外关注,甚至主动提出同乘一车,这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尹国涛这是故意的。”罗光远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不甘与警惕,“省委督导组来了,第一时间不跟我这个一把手深谈,反倒围着谷跃文转,这本身就是个明确的信号。”
何云章不敢接话,只能默默坐回原位。他清楚,罗光远与谷跃文之间的权力博弈,早已在平州官场暗流涌动,只是此前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如今督导组到来,无疑将这层窗户纸捅破,矛盾随时可能激化。
“说什么向经历现场的领导咨询情况,纯属借口。”罗光远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他就是要给我施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省委这次是站在谷跃文那边的。”
他从政三十余年,历经无数风浪,这点政治手腕还是看得透彻。尹国涛此举,既是敲打,也是表态,暗示着督导组此次的工作方向,大概率会与谷跃文的整治思路保持一致。
可即便看穿了这一点,罗光远也无可奈何。尹国涛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带着省委的尚方宝剑而来,手握调查大权,他这个市委书记虽有实权,却也不能公然对抗督导组。“静观其变吧。”
罗光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焦躁,恢复了几分沉稳,暗想道,“他谷跃文想借督导组的势,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万君波那边只要稳住,不露出马脚,他们就抓不到实质把柄。”
想了想,他看向何云章,语气严肃:“你让小豪传个话,让万君波务必守口如瓶,不管督导组怎么问话,都只谈公司管理问题,绝不能牵扯其他。还有,拖欠的工资和赔偿款,必须在今天之内凑齐大半,先把民工那边稳住,别再出乱子。”
“是,我马上安排。”何云章连忙点头,拿出手机快速编辑信息,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书记,要不要给佟副市长打个招呼,让他在专案组那边多留意些?”
罗光远眯了眯眼,沉吟片刻:“不用。佟维那个人,精明得很,现在督导组盯着紧,他不会轻易表态。让他按规矩来,免得画蛇添足。”
他心里清楚,佟维作为市公安局长,夹在他和谷跃文之间,必然会明哲保身。这个时候给佟维打招呼,不仅没用,反而可能被对方抓住把柄,得不偿失。
“另外,你去查一下,尹国涛和谷跃文之前有没有交集。”罗光远补充道,“越详细越好,尤其是在上面的关系网,有没有重叠的地方。”
他总觉得,尹国涛对谷跃文的态度太过亲近,绝非偶然,背后或许有更深层的政治关联。
“明白。”何云章应声记下,车内再次陷入沉默。罗光远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他从政多年,在平州经营了二十余年的关系网,根基深厚,绝非轻易就能被扳倒。“
如果真是冲着我来的,那我罗光远也不是吃素的。”他在心底冷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与此同时,在尹国涛的车辆副驾驶座上,王兵正强压着心底的震惊,指尖微微发凉。他目光落在后视镜里,看着后排相谈甚欢的尹国涛与谷跃文,耳边回响着两人的对话,心脏狂跳不止。
他万万没想到,罗光远与谷跃文之间的政治斗争,已经尖锐到了这种地步。督导组刚到平州,尹国涛就如此明确地向谷跃文示好,甚至公开表态支持,这无疑是将谷跃文推到了前台,也彻底点燃了与罗光远阵营的战火。
“小王,在想什么?”谷跃文似乎察觉到了王兵的异样,开口问道。
王兵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回答:“市长,我在想龙安那边的现场情况,怕一会儿督导组查看时,还有遗漏的细节需要补充。”他快速找了个借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尹国涛笑了笑,看向王兵:“这位就是你的秘书王兵吧?年轻有为,之前听跃文同志提过,说你思路清晰,办事稳妥,在各个岗位上成绩显着啊。”
“尹书记您过奖了,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而已。”王兵连忙谦虚回应,心跳却更快了。他能感觉到尹国涛的目光带着审视,连忙挺直腰板,神色恭敬而沉稳,不敢有半点差错。
待尹国涛转过头,重新与谷跃文交谈,王兵才悄悄松了口气,脑海里却翻江倒海。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现实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绪难平。他清楚地记得,前世罗光远确实倒台了,但那是两年后的事情,当时罗光远已经调任省人大农业农村委主任委员,看似体面退场,却最终因在平州多年的贪腐问题被查处,落马时轰动了全省。
而前世的龙安商贸城讨薪事件,与今生更是天差地别。前世只是民工多次上门讨薪,万君波虽然拖延了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让胡瑛结清了工资,没有发生任何流血冲突,更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事件很快就平息了,根本没有惊动省委督导组,更没有演变成两大政治势力的较量。
“蝴蝶效应,果然一直都在。”王兵在心底苦笑。他重生之后,看似只是做好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却在无形中改变了许多事情的轨迹。最关键的,就是他刚入职平州银保委监管三科时,在日常监管中清除了万君波安插在a村行的势力,切断了万君波的资金命脉。
前世,a村行是万君波控制的众多村镇银行中,资产质量最好、资金规模最大的一家。万君波凭借对a村行的绝对控制,源源不断地通过违规信贷,将银行资金输送给远景实业,填补公司的资金缺口。
即便遇到口罩疫情的冲击,有a村行的资金兜底,远景实业也能勉强维持,不至于出现资金断裂的情况,自然也就不会因为拖欠工资而与民工爆发激烈冲突。
可今生,由于他的介入,万君波失去了a村行这个“钱袋子”,远景实业的资金链本就岌岌可危。再加上口罩事件反复,项目停工、资金回笼困难,万君波根本拿不出足够的钱支付农民工工资,最终矛盾激化,酿成了“10·22”流血事件。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皆有来因。”王兵在心底默念。他从未想过,自己当初的一个举动,竟然会引发如此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不仅改变了万君波和远景实业的命运,更将平州的两大政治势力推向了正面交锋的战场。
“小王,到了龙安之后,你带督导组的同志先去查看远洋建筑公司和项目现场,我和尹书记去医院看望受伤民工。”谷跃文的声音打断了王兵的思绪。
“是,市长。”王兵连忙应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此时王兵的神色愈发坚定。他清楚,自己早已没有退路。自从成为谷跃文的秘书,他就已经上了谷跃文的船,两人早已是皮毛相连、鱼水相依的关系。谷跃文若胜,他便能顺势而上,在官场站稳脚跟,实现自己的抱负;谷跃文若败,他这个秘书也必将受到牵连,轻则被调离核心岗位,重则前途尽毁。
“必须坚定地站在市长身边。”王兵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不仅要站在谷跃文身边,还要抓住这次机会,为谷跃文出谋划策,帮他彻底拿下这场较量,让谷跃文更加看重和依赖自己。
前世罗光远落马的反腐纪录片,他至今记忆犹新。纪录片中详细披露了罗光远的贪腐证据,包括他与万君波之间的利益输送、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取私利、收受巨额贿赂等诸多罪行。这些证据,大多与远景实业的项目有关,尤其是龙安商贸城、龙安新区开发等几个大型项目,背后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证据倒是不难找。”王兵眼神闪烁,脑海里开始梳理那些关键证据的线索。前世镜鉴纪录片中提到,罗光远与万君波的利益往来,大多通过一家空壳公司中转,这家公司的法人是罗光远的远房亲戚,实际控制权却在万君波手中。此外,罗光远还在远景实业持有干股,每年都会收取巨额分红,这些分红都通过地下钱庄转移到了海外账户。
还有,前世龙安商贸城项目的土地出让环节,存在明显的违规操作。罗光远利用职权,擅自降低土地出让金标准,为万君波谋取了数千万的利益,而他自己则收受了万君波赠送的一套价值不菲的别墅和大量现金。这些证据,只要顺着线索深挖,总能找到突破口。
“关键是如何将这些线索巧妙地传递给市长,并且帮助他谋划好处。”王兵陷入了沉思。他不能直接告诉谷跃文自己重生的秘密,只能以“工作中发现疑点”为由,逐步提供线索。
而且,在提供线索的同时,还要考虑到平州的政治格局,既要彻底扳倒罗光远阵营,又不能引发太大的动荡,影响平州的经济发展,这才是谷跃文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车辆缓缓停在龙安县人民医院门口。尹国涛和谷跃文还有罗光远下车后,径直走进医院病房楼,去看望受伤的民工。王兵则按照安排,带着督导组的其他成员,驱车前往龙安商贸城项目现场。
项目现场早已被警方封锁,几名民警正在现场巡逻值守。看到督导组的车辆,负责现场安保的民警连忙上前敬礼。王兵下车后,与民警简单对接,随后带着督导组的成员走进项目现场。
省公安厅的一名侦查处长潘岳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上残留的血迹和打斗痕迹,眉头紧锁。“当时冲突持续了多久?保安这边有多少人参与?有没有携带凶器?”他接连问道,语气严肃。
“冲突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王兵如实回答,“远景实业这边有50余名保安参与,其中部分保安携带了橡胶棍、钢管等凶器。我们的专案组已经对参与斗殴的保安进行了审讯,初步查明,是保安队长赵大虎接到公司高层的指令,让他们‘教训一下’民工,逼他们离开现场,才引发了激烈冲突。”
“公司下命令的是谁?是胡瑛,还是万君波?”潘岳追问,眼神锐利如鹰。
王兵沉吟片刻,回答:“目前赵大虎只承认是接到了胡瑛的口头指令,没有提及万君波。但根据我们的调查,胡瑛作为公司总经理,凡事都要向万君波汇报,如此重大的决策,不可能没有万君波的默许。我们正在进一步审讯,争取找到更多证据。”他没有直接下定论,既提供了现有线索,又为后续的调查留下了空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