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岳点点头，又问道：“这个项目的资金情况怎么样？为什么会拖欠农民工工资长达1年多之久？”
“这也是我们正在重点调查的问题。晓税宅 首发”王兵回答，“根据初步排查，远景实业在这个项目上的资金缺口大约有五千万元。一方面是因为口罩事件影响，项目停工导致资金回笼困难；另一方面，我们怀疑公司存在资金挪用的情况，将项目资金转移到了其他领域，具体流向还需要进一步核查。”
他故意提到“资金挪用”，就是想引导督导组的目光，顺着资金流向深挖，从而牵扯出万君波与罗光远之间的利益输送。毕竟，资金挪用背后，往往伴随着违规操作和利益勾结。
潘岳果然来了兴趣，对身边的刑侦骨干吩咐道：“你们立刻牵头，联合市公安局和市审计局，成立专项小组，全面核查远景实业的资金流向，尤其是龙安商贸城项目的资金使用情况，务必查清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发现违规违法线索，立即固定证据。”
“是！”刑侦骨干连忙应声，拿出笔记本快速记下。
随后，王兵又带着督导组的成员查看了民工的临时宿舍和项目办公区。民工宿舍简陋破旧，卫生条件极差，与办公区的豪华装修形成了鲜明对比。督导组的成员纷纷拿出手机拍照取证，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
“作为重点企业，远景实业竟然如此对待农民工，不仅拖欠工资，还提供如此恶劣的居住环境，简直是无法无天。”省人社厅的一名干部愤怒地说道，“我们一定要严肃查处，维护农民工的合法权益。”
王兵适时补充道：“我们已经要求远景实业立即整改，改善民工的居住条件，并且在三天内足额支付所有拖欠的工资。目前，市人社局已经组织人员进驻项目现场，开展民工工资登记核实工作，确保工资能够及时发放到每一位民工手中。”
在项目现场查看了一个多小时后，王兵带着督导组的成员返回医院，与尹国涛、谷跃文汇合。此时，尹国涛、罗光远和谷跃文刚看望完受伤的民工，正在医院的会议室里与医院负责人和民工代表交谈。
“各位领导，现场查看完毕，情况基本与我们之前汇报的一致。”王兵走进会议室，恭敬地汇报。
尹国涛点点头，看向身边的民工代表：“老乡们，你们放心，省委督导组一定会彻查此事，为你们讨回公道。拖欠的工资会一分不少地发给你们，受伤的同志会得到最好的治疗，逝去的亲人也会得到合理的赔偿。对于那些造成这起事件的责任人，我们一定会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几名民工代表连忙站起身，激动地说道：“谢谢领导！谢谢督导组！我们相信国家，相信党！”
安抚好民工代表后，尹国涛对罗光远、谷跃文说：“光远同志、跃文同志，下午我们召开一个专案组工作推进会，让佟维同志把案件侦查进展详细汇报一下。另外，通知远景实业大股东万君波，明天上午到督导组驻地，接受询问。”
“好的，国涛书记。我们市委马上安排。”罗光远应声点头。而谷跃文随即看向王兵，“王兵，你去通知佟局长和万君波，做好相关准备。另外，把专案组的材料整理一下，下午开会要用。”
“是，市长。”王兵应声退下，走出会议室。他拿出手机，先给佟维打了个电话，通知他下午召开工作推进会的事情。
电话接通后，佟维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王秘，有什么指示？”
“佟副市长，下午三点，在市委会议室召开专案组工作推进会，督导组领导要听取案件侦查进展汇报。”王兵语气平淡地说道，“请您命同志们准备好详细的汇报材料，把目前掌握的线索、审讯情况都整理清楚，确保汇报全面准确。”
“明白。我马上准备。”佟维应声回答，又犹豫了片刻，问道，“王秘书，督导组那边对案件有没有什么明确的方向？万君波那边，我们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
王兵暗骂老狐狸，但只能客气道：“佟副市长，督导组的要求是依法办案，实事求是。尹书记特意强调咱们平州按照正常的侦查流程推进，把掌握的情况如实汇报就行。至于万君波，明天上午要去督导组驻地接受询问，请您让专案组做好准备，配合督导组的询问工作。”
他听出了佟维的试探，也清楚佟维是想在罗光远和谷跃文之间找平衡。但这个时候，任何小动作都可能被督导组察觉，反而引火烧身。所以，他必须提醒佟维，坚守底线，按规矩办事。
佟维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王秘书。请放心，我一定会按照要求办。”
挂了佟维的电话，王兵即刻返回医院会议室，向谷跃文复命：“市长，佟局长那边已通知到位，会按要求准备汇报材料。万君波那边，佟副市长也会传达到位。”
谷跃文看了看罗光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此时，罗光远的儿子罗佳豪已驱车赶到万君波的家中，见到了正独自抽烟的万君波。书房内烟雾缭绕，万君波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中山装，指尖夹着雪茄，神情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倒是没有慌乱。
“二叔，我听说督导组要让你去接受谈话？”罗佳豪焦急地说道。
万君波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声音低沉而平稳：“我刚才收到了市政府的电话，确实让我去一趟，你爸叫你来有事？”
他指尖的雪茄燃至一半，烟灰稳稳落在烟灰缸里，不见半分慌乱，能在平州商场纵横二十年，将远景实业做成龙头企业，又与罗光远绑定多年，万君波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我爸的意思，二叔你就只谈公司管理疏漏，绝不能牵扯其他。拖欠的工资和赔偿款，今天之内尽快凑齐，先稳住民工那边。还有，寰宇商贸的事，督导组未来应该会查到，我爸让您尽快处理首尾。”
听到“寰宇商贸”四个字，万君波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中的雪茄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抬眼看向罗佳豪，目光锐利如鹰：“你爸这话，是怕我把他拉下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博弈后的通透。
罗佳豪脸色一白，连忙摆手：“二叔您言重了，我爸也是为了自保。您和我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有您稳住了，后续我爸才能想办法帮您脱身。”
万君波冷笑一声，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帮我脱身？他是想先保自己吧。”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拒绝，“你回去告诉你爸，我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也把话放在这，我万君波不是背锅侠，若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罗佳豪心中一紧，不敢多言，只能点头应道：“我一定把您的意思带给我爸，不过二叔，明天您千万谨慎，尹国涛是中央纪委调过来的江林的纪委副书记，据说是个硬茬，油盐不进，王志强又是老刑侦，办案极细。”
“放心。”万君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往来的车辆，语气沉稳，“我在平州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督导组想从我的嘴里套话，没那么容易。”
他早已在心中盘算好了应对之策，先避重就轻，守住寰宇商贸和罗光远的底线，同时留好后手，若罗光远真要卸磨杀驴，他也有反制的资本。
罗佳豪走后，万君波拨通了手下的电话，语气冷静地吩咐：“告诉胡瑛，无论督导组怎么审，都只认自己擅自下令，绝口不提我，更别提寰宇商贸。事成之后，我保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出狱后给她一笔足够养老的钱。”
电话那头的手下应声后，万君波又拨通了财务总监的电话：“立刻核对所有与寰宇商贸的资金往来凭证，全部封存转移，另外，把我在海外账户的部分资金转到我儿子的私人账户，务必隐蔽。”
他行事缜密，既做好了应对询问的准备，也留好了退路，尽显商界权谋高手的城府。
另一边，会议开完后，载着督导组一行的车队缓缓驶离龙安县人民医院。车窗外，路灯次第亮起，将平州市区的街道勾勒出暖黄的轮廓，车内却透着几分压抑的沉静。尹国涛靠在座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方才民工代表眼中的期盼与伤痛，仍在他脑海中盘旋。
“尹书记，市长，龙安县这边已安排工作人员，24小时盯守项目现场和医院，确保民工工资发放和伤员救治不出现纰漏。”
王兵坐在副驾驶，适时打破沉默，声音恭敬却清晰，“另外，市人社局反馈，首批核实完毕的32名民工工资，今晚就能足额到账。”
尹国涛微微颔首，侧头看向身旁的市长谷跃文：“跃文同志，下午现场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远景实业的问题绝不止拖欠工资这么简单。资金缺口、挪用嫌疑、居住环境恶劣，这背后必然牵扯着深层次的利益链条。”
谷跃文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眉头紧锁：“尹书记所言极是。专项小组已经连夜开展工作，审计局那边正在调取远景实业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公安局同步排查资金流向，不过目前还没找到关键突破口。万君波能在平州立足这么多年，手段定然不简单，资金转移大概率做得极为隐蔽。”
王兵心中一动，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清楚记得，再前世镜鉴里描述，万君波与罗光远的利益输送，正是通过寰宇商贸这个空壳公司完成，其中寰宇商贸还入股了吉春的银光机械，这个公司正在筹备上市，一旦上市，巨大的利益会流入罗光远的儿子罗佳豪手中，而这些年资金往来的账本明细，被罗光远藏在远景实业名下的一栋写字楼的一个隐秘保险柜里。
但他不能直接点破，官场博弈，最忌操之过急，唯有循序渐进，才能让线索自然浮现，不引起他人的注意，也能让督导组信服。
“谷市长，”王兵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前段时间排查远景实业项目合规性时，发现远景实业往寰宇商贸多批次转账汇款。这家寰宇商贸注册地址在平州远东开发区的写字楼，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却能与远景实业达成数千万的合作，实在有些反常。”
他刻意停顿了片刻，观察着两人的反应。尹国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谷跃文则直接坐直了身体，追问道：“哦？具体是什么类型的合作？有实质业务支撑吗？”
“都是些模糊的‘咨询服务’‘物资供应’合同，”王兵语气平淡，却字字精准，“我们调取过寰宇商贸的工商档案，法人曹新奥是个无业人员，实际控制人不明。更可疑的是，这家公司的银行流水与远景实业龙安商贸城项目的资金缺口时间点高度吻合，项目资金紧张时，寰宇商贸账户却有大额资金流入。”
尹国涛眼神一沉：“你的意思是，寰宇商贸可能是万君波转移资金搞利益输送的渠道？”
“这个我不敢确定，尹书记。”王兵适时收敛锋芒，摆出严谨的态度，“毕竟没有实质证据，只是觉得疑点重重。而且我听说，寰宇商贸成立之初，曾有市里的领导、远东开发区的领导及相关部门人员暗中打招呼，让市场监督部门加快审批流程，尤其是注册资本可能被抽逃的情况下。”他没有指名道姓，但话里的暗示已然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