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的晚膳刚撤下去，瑾瑜和胤禛就被乳母带下去洗漱了，胤荣本来也该去温书，康熙却摆了摆手：“荣儿等等，朕有话问你。”
胤荣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小脸上是超出年龄的认真，康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前几日朕让你看的那份关于直隶春旱的奏报，可有什么想法？”
胤荣想了想，脆生生答道：“回皇阿玛，儿臣以为，赈灾要紧，但更重要的是疏通河道、兴修水利，让百姓以后少受旱涝之苦，就像额娘常说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那若国库银钱有限，是先赈灾，还是先修水利？”
“这，”胤荣小眉头皱起来，认真思索片刻，“儿臣觉得，可以先拨一部分银子急赈，同时规划水利，等秋收后有了余钱，再动工不迟，百姓有饭吃，才有力气干活。”
康熙笑了，放下茶盏：“说得不错，去吧，早些歇着。”
“儿臣告退。”胤荣行了礼，又转向蔓萝，“额娘也早些歇息。”
等儿子退出去，殿里只剩下夫妻二人，康熙才长舒一口气，拉过蔓萝的手：“你瞧，咱们荣儿，是不是越来越有样子了？”
蔓萝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是皇上教得好。”
烛火跳动着，在康熙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蔓萝的手背，忽然开口：“蔓萝，朕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皇上请说。”蔓萝坐直了些。
康熙转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朕想立荣儿为太子。”
这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蔓萝愣住了，她看着康熙认真的神色，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皇上，”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荣儿还小，这……”
“不小了。”康熙握紧她的手，“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登基了，况且他天资聪颖，仁厚明理，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他说着，语气渐渐热切起来：“朕这些日子观察，老八虽有人望，但心思太深；老三只知读书，不通实务；老十三倒是忠勇，但终究不是那块料，唯有荣儿，既有仁心，又有远见，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看着蔓萝的眼睛：“他是你我的儿子。”
蔓萝心头一震，她垂下眼，避开康熙过于灼热的目光，脑中飞速运转。康熙见她沉默，以为她是高兴得说不出话，便继续道：“朕已开始让他慢慢接触政务，有我一直带着他熟悉，等我走了后，定能……”
“皇上。”蔓萝忽然出声打断他，康熙停下来，有些意外地看着她，蔓萝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你这是做什么？”康熙皱眉，伸手去扶她，蔓萝却坚持跪着，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皇上，臣妾恳请您，收回此念。”
康熙愣住了：“为何？你不愿意荣儿当太子？”
“不是不愿意。”蔓萝摇头，声音平稳却清晰，“是现在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心中的忧虑：“皇上，您想立荣儿，是出于对他的疼爱，也是出于对臣妾的信任，这份心意，臣妾感激涕零。可您想过没有，荣儿如今才几岁？他有什么功绩？有什么威望？”
康熙眉头皱得更紧：“他是皇子，是朕的儿子，这就够了。”
“不够。”蔓萝摇头，“皇上，您想想二阿哥，他当年被立为太子时，何等风光？可后来呢？兄弟猜忌，朝臣观望，他自己也……”她没说完，但康熙明白她的意思。
“荣儿与胤礽不同。”康熙沉声道。
“是不同。”蔓萝点头，“可人心呢？那些年长的阿哥，那些在朝中经营多年的势力，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甘心看着一个九岁的孩子，仅凭父皇宠爱，就坐上他们梦寐以求的位置吗？”
她站起身，走到康熙面前，语气愈发恳切：“皇上，您这是把荣儿架在火上烤啊，他现在还小，需要的是安稳成长，是读书明理，是慢慢学习如何为人、如何处事，可您一旦立他为太子，他就成了众矢之的，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您能护他一辈子吗？”
康熙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立储会引来风波，但他以为以自己的手段，足以镇压一切。
蔓萝看出他的心思，轻声继续：“就算您能镇得住，可荣儿呢？他从小活在兄长的忌惮、臣子的审视里，他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变得猜忌多疑？会不会以为，只要讨好了父皇，就能得到一切？”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皇上，未经考验的恩宠，是毒药，未经磨砺的权柄，是祸根，臣妾不想让荣儿成为第二个胤礽，更不想让他将来被天下人议论，说他的太子之位，不过是靠父皇偏爱、靠母妃得宠得来的。”
这话说得重，但句句在理，康熙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良久，他才开口：“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蔓萝知道他在听，便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皇上，臣妾以为，储君之事，宜缓不宜急。咱们可以不立而立。”
“不立而立？”康熙挑眉。
“对。”蔓萝点头，“对外，您绝口不提立储之事，甚至可以适当褒奖其他表现好的阿哥，比如十三阿哥忠勇，十四阿哥机敏，您多夸夸他们，把水搅浑，这样，那些人的目光就不会只盯着荣儿一个了。”
康熙若有所思：“然后呢？”
“然后，给荣儿时间。”蔓萝眼神亮起来，“他不是想为百姓做事吗？那您就给他机会，不必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让他去管一个小皇庄，看看收成，听听佃户的难处；或者派他去跟着河道官员巡查，学学治水；再或者，让他参与编书、赈灾这些能积攒声望的实事。”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让他凭自己的本事去历练，去犯错，去成长，等他真正做出了成绩，在朝中有了口碑，在民间有了声望，到时候再议立储，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康熙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蔓萝最后总结：“皇上，咱们要的，不是一个靠您庇护才能坐稳江山的太子，而是一个经得起风雨、担得起重任的帝王，这条路，得让荣儿自己一步步走扎实了。”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烛火摇曳，映着康熙深邃的眉眼，不知过了多久，康熙忽然轻笑一声，伸手将蔓萝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朕原先只当你是个明白人，”他叹道，“如今看来，竟是朕小瞧了你。”
蔓萝靠在他肩上，小声道：“臣妾只是为咱们儿子想得长远些。”
“何止长远。”康熙摇头，“你这番谋划，条理清晰，思虑周全，便是放在前朝，也足以让那些自诩谋国之士汗颜。”
他低头看着蔓萝，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朕原先想着，立荣儿为太子，是给他最好的，如今听了你的话才明白，最好的不是那个位置，而是让他有资格、有能力坐稳那个位置。”
蔓萝心头一松，知道他是听进去了。
“那皇上……”她轻声问。
康熙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道：“卿之所虑，远胜满朝文武，此非妇人之仁，实乃谋国之智。”
他顿了顿，郑重道：“朕，准卿所奏。”
蔓萝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谢皇上。”
“谢什么。”康熙捏捏她的脸，“是朕该谢你，谢你为朕，为荣儿，为这江山想得如此周全。”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二人。康熙忽然想起什么，笑道：“不过你说的那些历练，朕明日就得给荣儿安排上，先从哪儿开始好呢？要不，就让他去南苑的皇庄看看？那边离得近，也安全。”
蔓萝也笑了：“皇上安排就是，不过可得说好，去了就得真干活，不能摆皇子架子。”
“那是自然。”康熙挑眉，“朕的儿子，可不能是绣花枕头。”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气氛轻松温馨，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江山社稷的沉重讨论，只是夫妻间的寻常夜话。
夜深了，康熙该回乾清宫批折子了，临走时，他在门口回头，对蔓萝笑道：“有你在朕身边，朕总觉得，再难的事，也有了解法。”
蔓萝站在灯下，眉眼温柔：“是皇上信臣妾。”
“信。”康熙点头，转身走入夜色中。
蔓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风雨也不会停，但至少今夜，她和康熙为儿子选了一条更稳、更远的路。
至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蔓萝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嘴角微弯，不急，咱们荣儿，还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