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荣在尚书房读书的第三个年头,已经能稳稳地坐在一群比他年长的哥哥们中间,不显山不露水,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这日下学回来,他一进永和宫的门,眼睛就亮晶晶的。
“额娘!”他规规矩矩行完礼,就忍不住凑到蔓萝身边,“皇阿玛今日让儿臣去乾清宫了!”
蔓萝正在挑绣花的丝线,闻言抬头:“哦?去做什么了?”
“皇阿玛接见山东来的巡抚大人,让儿臣在屏风后面听着。”胤荣小脸上满是兴奋,“那位巡抚大人说,山东今春雨少,恐有春旱,皇阿玛问他如何应对,他说要开仓放粮,还要请朝廷拨银子修水渠。”
蔓萝放下手里的丝线,拉过儿子在身旁坐下:“那你是怎么想的?”
胤荣想了想,认真地说:“儿臣觉得,开仓放粮是应该的,但修水渠怕是来不及了。儿臣听师傅说过,修一条水渠少说也要三五个月,等修好了,庄稼早旱死了。”
“那该怎么办呢?”蔓萝循循善诱。
“儿臣想着,可以先用现有沟渠引水,再组织百姓挖些临时的小水沟应急。”胤荣说得头头是道,“等熬过这一季,再好好规划修水渠的事,这样既不耽误救灾,又能从长计议。”
蔓萝听得连连点头:“说得很好,那这些想法,你跟皇阿玛说了吗?”
胤荣摇摇头,小声道:“儿臣不敢,皇阿玛没问儿臣,儿臣就在屏风后面听着。”
“这就对了。”蔓萝摸摸他的头,“多看,多听,多思,少言,慎行,持重,记住了吗?”
“记住了。”胤荣用力点头。
母子俩正说着话,外头传来通报声,,康熙来了。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康熙大步走进来,很自然地在蔓萝身边坐下,顺手把要起身行礼的胤荣按回椅子上。
蔓萝笑道:“在说荣儿今日去乾清宫听政的事呢,他说得头头是道的,臣妾听着都长见识。”
康熙挑眉看向儿子:“哦?那你说说,今日山东巡抚那事,你有什么想法?”
胤荣看了看额娘,见蔓萝点头鼓励,才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了一句:“这些都是儿臣自己瞎想的,若有不对,请皇阿玛指正。”
康熙听着,眼中赞许之色越来越浓,等胤荣说完,他抚掌笑道:“好!想得周全!比那山东巡抚只知道伸手要银子强多了。”
他转头对蔓萝说:“你听听,咱们荣儿这才十岁,就能想到这些,假以时日,还得了?”
蔓萝抿唇笑了:“是皇上教得好。”
“那也是你教得好。”康熙心情大好,对梁九功道,“去,把朕前儿得的那方端砚拿来,赏给荣儿。”
“谢皇阿玛!”胤荣眼睛一亮,又要起身行礼,被康熙按住了。
“行了行了,一家人,哪那么多虚礼。”康熙摆摆手,又对蔓萝说,“朕打算,往后每月抽两三天,让荣儿去乾清宫旁听,也不光听,朕会拿些不紧要的奏报给他看,问问他的想法。”
蔓萝心头一动,知道这是康熙在按照他们的计划,给儿子开小灶了。
她柔声道:“皇上安排就是,只是别太累着孩子,他还小呢。”
“知道知道。”康熙笑着捏捏她的手,“朕有分寸。”
过了几日,康熙果然在乾清宫召见了几位皇子,除了胤荣,还有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以及十三阿哥胤祥。
几个年长的阿哥一进殿,看见站在最末、身量尚小的胤荣,眼神都变了变,尤其是八阿哥胤禩,脸上温雅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康熙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神色如常。
“都来了。”他扫了一眼众人,“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一件事,河南水患。”
他把奏折往前一推:“这是河南巡抚急递上来的,黄河决口,淹了三县,灾民数万,你们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几位阿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最后还是八阿哥胤禩上前一步,温声道:“皇阿玛,儿臣以为,当立即拨银赈灾,派钦差大臣前往督办,严惩地方官治河不力之罪。”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九阿哥胤禟也附和道:“八哥说得是,还得从周边调粮,以防灾民生变。”
十阿哥胤?是个直肠子,嚷嚷道:“要我说,就该把那帮治河的官都砍了!年年修堤,年年决口,肯定贪了银子!”
康熙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转向十三阿哥胤祥:“老十三,你说呢?”
胤祥想了想,道:“儿臣觉得,救灾要紧,但治本更重要,是否该彻查河工账目,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几位阿哥各抒己见,说得都有道理,康熙点点头,最后看向站在最末的胤荣。
“荣儿,你也说说。”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九岁的孩子身上,胤荣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小脸绷得紧紧的,但声音很稳:“回皇阿玛,儿臣以为,几位哥哥说得都对,但儿臣还有个想法。”
“说。”
“儿臣前日读《史记》,看到大禹治水,用的是疏而非堵。”胤荣努力组织着语言,“如今黄河年年决口,是否也因为只知加高堤坝,而不知疏通河道?儿臣想,是否可以趁此机会,在受灾地规划新的泄洪河道,让水有处可去,而不是一味堵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救灾,但救灾的同时,可以派人勘察地形,为将来治水做准备,这样,这次灾难或许就能变成根治水患的契机。”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八阿哥胤禩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九阿哥胤禟眯了眯眼,十阿哥胤?则直接嘀咕:“这小不点,倒是敢说……”唯有十三阿哥胤祥,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康熙看着儿子,良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变灾难为契机。”他站起身,走到胤荣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小小年纪,能有此见识,难得。”
他又转向其他几个儿子:“你们听听,荣儿虽然年幼,但想得长远,治水如治国,不能只看眼前,要谋万世。”
这话说得重,几位年长阿哥脸色都不太好看,但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躬身称是,等人都退下了,康熙才长舒一口气,对梁九功道:“去永和宫。”
蔓萝早就听说了乾清宫的事,见康熙来,亲自奉上茶:“皇上今日考较儿子们,可还满意?”
康熙接过茶,叹道:“满意,也不满意。”
“怎么说?”
“满意的是荣儿。”康熙抿了口茶,“这孩子,确实像朕,不满意的是那几个大的,老八话说得漂亮,但都是场面话;老九只知道附和;老十更是莽撞,唯有老十三,还算有点想法。”
蔓萝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荣儿还小,哥哥们让着他也是有的。”
“让?”康熙冷笑,“朕看他们是没想到,没想到一个九岁的孩子,能说出那番话。”
他握住蔓萝的手,语气认真起来:“蔓萝,你说得对,荣儿需要历练,需要证明自己,今日这一场,就是开始。”
“皇上不怕太招眼了吗?”蔓萝有些担忧。
“招眼就招眼。”康熙不以为意,“朕的儿子,优秀就是优秀,没必要藏着掖着,再说了,朕又没说要立他为太子,只是夸他几句,谁能说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朕还打算,下个月让荣儿去南苑的皇庄住几天,实地看看农事,你说怎么样?”
蔓萝笑了:“皇上这是要把咱们儿子培养成全才啊。”
“那是自然。”康熙得意道,“朕的儿子,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农事工商也得懂,将来才能担得起重任。”
他说得含糊,但蔓萝听懂了,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晚膳时分,胤荣回来了,他虽然努力绷着脸,但眼角眉梢的喜气还是藏不住。
康熙故意板起脸:“今日在哥哥们面前出风头,得意了?”
胤荣连忙摇头:“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说了自己的想法。”
“说得很好。”康熙这才笑了,给他夹了块鸡腿,“不过记住了,在哥哥们面前要谦逊,不可骄傲。”
“儿臣记住了。”
蔓萝在一旁看着,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至少现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至于那些暗处的目光,那些复杂的算计,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康熙,又看了看认真吃饭的儿子,轻轻握了握拳,有她在,谁也别想伤她的孩子。
窗外月色渐明,又是一个安宁的夜晚,而紫禁城的另一头,八阿哥府里,烛火亮到了深夜。几个心腹大臣聚在书房,面色凝重。
“王爷,今日乾清宫的事您怎么看?”
胤禩端坐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脸上温雅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怎么看?”他轻笑一声,“咱们这位九弟,怕是不简单啊。”
“才十岁,就能有这般见识……”
“是啊,皇上对他,似乎格外看重。”
胤禩放下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看重又如何?终究是个孩子,咱们走着瞧。”夜还很长,而属于皇子们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