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风向,不知不觉就变了,若说前两年大家茶余饭后聊的,还是皇贵妃如何得宠,荣亲王如何聪慧,那如今挂在不少官员嘴边的,就多了个八贤王。
这日午后,蔓萝正在永和宫里教瑾瑜画画,春喜从外头进来,脸上表情有点古怪。
“娘娘,”她压低声音,“奴婢今儿去内务府领料子,听见两个管事太监在墙角嘀咕。”
“嘀咕什么?”蔓萝手上没停,帮女儿把画歪了的荷花瓣描正。
“说八阿哥府上,这个月都办了三四回宴席了。”春喜凑近些,“请的不是宗室王爷,就是六部的大人们。听说席面可讲究了,江南的厨子,塞北的野味,连酒都是陈年的女儿红。”
蔓萝笔尖顿了顿,抬眼:“都哪些大人去了?”
“那可多了。”春喜掰着手指头数,“吏部的王侍郎、户部的李尚书、都察院的刘御史,哦对了,连翰林院那几个清高的老学士都去了。”
瑾瑜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额娘,八哥家吃饭,为什么请那么多人呀?”
蔓萝摸摸女儿的头,柔声道:“因为八哥好客呀。”
等女儿又专心画画去了,她才轻声对春喜说:“知道了,这事儿别往外传,就当没听见。”
“奴婢明白。”
傍晚康熙来用膳时,蔓萝状似无意地提起:“皇上,臣妾今儿听说,老八府上挺热闹的?”
康熙正给胤荣夹菜,闻言挑眉:“你也听说了?”
“宫里都传遍了。”蔓萝给他盛了碗汤,“说八阿哥礼贤下士,广交朋友,连翰林院那些眼高于顶的老学士都请动了。”
康熙哼笑一声,没接话,只对胤荣说:“荣儿,多吃点鱼,补脑子。”
胤荣乖乖吃了,才小声问:“皇阿玛,八哥他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康熙放下筷子,“会请客吃饭,会说话哄人,这算哪门子厉害?真正的厉害,是能办实事,能解民忧。”
他说着,看向蔓萝:“你知道老八最近在忙什么吗?”
蔓萝摇头。
“他上个月给朕递了个折子,说京郊有几处皇庄管理不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康熙语气平淡,“朕让他去查,他倒好,带着一帮官员去庄子上转了一圈,回来写了个花团锦簇的章程,说什么要体恤庄户、改良农具,说得头头是道。”
“那不是挺好?”蔓萝问。
“好什么。”康熙嗤笑,“朕派人去看了,庄子上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他那些章程,纸上谈兵罢了,倒是跟他去的那几个官员,回来到处夸八阿哥仁厚爱民、务实肯干。”
蔓萝听明白了:“所以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何止。”康熙喝了口汤,“他这是攒名声呢,现在朝中谁不知道八阿哥贤明?连御史台那帮最爱挑刺的,提起他都竖大拇指。”
一直安静听着的胤荣忽然开口:“皇阿玛,儿臣前日在尚书房,听见几个哈哈珠子说八哥府上的门房,收的门包都比别的府多。”
康熙和蔓萝对视一眼。
“哦?他们还说什么了?”康熙问。
胤荣想了想:“说去八哥府上拜见的官员特别多,有时候还得排队,还说八哥对谁都很客气,不管官大官小,都亲自送到门口。”
康熙笑了,只是笑意没达眼底:“瞧瞧,连孩子们都知道了。”
晚膳后,孩子们被乳母带下去,康熙和蔓萝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初夏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康熙牵着蔓萝的手,忽然说:“老八这是在织网呢。”
“织网?”
“嗯。”康熙点头,“你看他结交的那些人,吏部管官员升迁,户部管钱粮,都察院管监察,翰林院,他把这些关键位置的人都拉拢了,将来若有风吹草动,这些人就是他的耳目,也是他的底气。”
蔓萝心头一紧:“那皇上不管管?”
“管?怎么管?”康熙停下脚步,看着蔓萝,“他一没结党营私,二没贪赃枉法,就是请人吃吃饭、说说话,朕能拿他怎么办?难道下旨不许皇子与大臣来往?”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再说了,他现在越是高调,越是得意,将来摔得才越狠。”
蔓萝明白了,康熙这是要等,等胤禩自己露出破绽。
“那荣儿?”她有些担忧。
“荣儿没事。”康熙握紧她的手,“朕心里有数,老八再折腾,也越不过朕去,至于将来……”
他没说完,但蔓萝懂了,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康熙忽然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老八这手礼贤下士,玩得确实漂亮,连朕都不得不承认,他会做人。”
“那皇上觉得,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蔓萝问。
康熙想了想,摇头:“说不清,或许起初是真心,但权力这东西,尝过滋味就难说了,他现在享受被人簇拥的感觉,享受贤王的名声,久而久之,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而此时,八阿哥府里,正是宾主尽欢,花厅里灯火通明,席开三桌,主桌上坐着几位二品大员,旁边两桌则是各部的中坚官员,胤禩坐在主位,一身宝蓝常服,笑容温雅,正亲自给身旁的吏部王侍郎斟酒。
“王大人,这杯我敬您。”胤禩举杯,“上月犬子启蒙,多亏您推荐的那位先生,学识渊博,教导有方。”
王侍郎连忙起身:“王爷折煞下官了,能为小阿哥尽绵薄之力,是下官的荣幸。”
两人一饮而尽,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声。
“八阿哥真是礼贤下士啊!”
“是啊,对咱们这些臣子,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比某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强多了。”
胤禩听着这些议论,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十分受用,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口碑,人望,这些都是无形的资本。
酒过三巡,户部的李尚书借着酒意,凑近些低声道:“王爷,听说皇上近来常召荣亲王去乾清宫?”
胤禩神色不变,抿了口酒:“幼弟聪慧,皇阿玛多教导些也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李尚书压低声,“可荣亲王才十岁,皇上就这么看重,这往后……”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胤禩笑了笑,没接话,只举杯:“李大人,喝酒。”
等宴席散了,胤禩亲自将几位重臣送到府门口,又是一番客气,直到马车都走远了,他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回到书房,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已经在等着了。
“八哥,怎么样?”胤禟急切地问。
胤禩在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还行,该拉拢的都拉拢了,该敲打的也都敲打了。”
“要我说,八哥你就是太谨慎。”胤?大大咧咧地说,“就那个荣小子,毛都没长齐呢,能成什么事?咱们何必这么费劲?”
胤禩看他一眼,语气平淡:“老十,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皇阿玛最不喜欢你吗?”
胤?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动脑子。”胤禩淡淡道,“荣亲王现在是不成气候,可他才十岁,皇阿玛就把他带在身边教导,这说明什么?说明在皇阿玛心里,他分量不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夜色:“咱们这些兄弟,老大被圈禁了,老二废了,老三只知读书,老四……哼,整天板着个脸,现在突然冒出个老十九,虽然不是同母,但也是皇阿玛的儿子,还那么得宠。”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你们说,皇阿玛这是什么意思?”
胤禟和胤?面面相觑。
“所以,”胤禩走回书案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咱们不能大意,该结交的人要结交,该攒的名声要攒,等到时机成熟……”
他没说完,但书房里的三个人都心照不宣,夜渐深,八阿哥府的书房灯亮了许久,而乾清宫里,康熙批完最后一份奏折,对梁九功说:“去查查,今晚老八府上,都去了哪些人。”
“嗻。”
康熙走到窗边,望着八阿哥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织网?朕倒要看看,你这网,经不经得起风吹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