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递上那份名单时,手有点抖,康熙接过那几页纸,靠在龙椅上慢慢看,烛火在御书房里跳跃,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不定。
“呵。”半晌,他轻笑一声,把名单随手丢在案上,“咱们这位八阿哥,人缘可真不错。”
梁九功低着头,不敢接话,康熙屈起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吏部侍郎、户部郎中、都察院御史,连兵部一个管马政的五品官都请了,他这是要干什么?开科举,选门生?”
“皇上,”梁九功小心翼翼道,“八阿哥或许只是好客。”
“好客?”康熙挑眉,“朕怎么不见他请那些清水衙门的官?请的都是实权要害,要么就是能说上话的言官。”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御书房里踱步:“老八啊老八,你是真当朕老了,看不见了?”
梁九功赶紧道:“皇上春秋鼎盛。”
“行了。”康熙摆手打断他,“去,把这几个人近三年的考评、经手的差事,都给朕调出来,朕倒要看看,咱们这位贤王,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
“嗻。”
消息传到永和宫时,蔓萝正在看胤荣从南苑皇庄写回来的信,胤荣在信里说,庄上的麦子长势不错,就是有几户佃农家的孩子病了,请不起大夫。
“春喜,”蔓萝放下信,“去跟顾太医说一声,让他派两个徒弟去南苑庄子上看看,诊费从我的份例里出。”
“是。”
春喜刚退下,康熙就来了,他脸色不太好,进门就往榻上一坐,揉着眉心不说话,蔓萝让宫人都退下,亲自倒了杯参茶递过去:“皇上这是朝上不顺心?”
康熙接过茶,叹了口气:“还不是老八那点事。”
他把名单的事简单说了说,末了道:“朕原先想着,年轻人爱交际,随他去,可现在看,他是越来越过分了。”
蔓萝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那皇上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康熙冷笑,“朕得让他知道,这大清的朝廷,还不是他说了算。”
三日后的大朝会,气氛格外凝重,康熙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臣子,最后停在站在皇子首位的胤禩身上。
“老八。”他忽然开口。
胤禩连忙出列:“儿臣在。”
“朕听说,你最近很忙啊。”康熙语气平淡,“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府上门庭若市,热闹得很。”
胤禩心头一紧,脸上却还带着温雅的笑:“回皇阿玛,儿臣只是想着,多与朝中同僚交流,也能多学些治国理政的道理。”
“哦?交流出什么道理了?”康熙问。
“这……”胤禩一时语塞。
康熙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朕还听说,有些官员,本职工作没见干得多出色,往你府上倒是跑得勤快,怎么,是觉得攀上了皇子,就不用好好办差了?”
这话说得重,底下几个官员脸色都白了,胤禩连忙跪下:“皇阿玛明鉴,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康熙打断他,“只是礼贤下士?只是广交朋友?”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站到胤禩面前:“老八,你是皇子,与朝臣来往本无不妥,可凡事都要有个度,你这般大肆宴请,拉拢官员,落在旁人眼里,算什么?”
胤禩额头渗出冷汗:“儿臣,儿臣知错。”
“知错?”康熙居高临下看着他,“朕看你是太聪明了,聪明得都用在歪路上了!”
他转身走回御座,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传朕旨意,八阿哥胤禩,行为失当,有结党营私之嫌,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另,吏部侍郎王敏中、户部郎中李德裕、都察院御史刘文正,调离原职,另行任用。”
一连串名字报出来,全是那名单上的人,满殿哗然,胤禩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平静:“儿臣领旨谢恩。”
下朝后,康熙回到乾清宫,脸上这才露出几分疲惫,梁九功小心伺候着:“皇上,八阿哥那边……”
“让他好好想想。”康熙喝了口茶,“朕这还没动真格呢,他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真当朕是泥捏的?”
“那调职的几位大人……”
“该去哪去哪。”康熙淡淡道,“王敏中不是总说江南富庶吗?让他去两江当个布政使,好好看看江南的富庶,李德裕,山西那边缺个知府,让他去历练历练,至于刘文正,不是最爱写折子吗?去翰林院编书吧,那儿清静。”
梁九功心里明白,这看起来是平调甚至升迁,实则是把这些人从要害部门调离,断了他们在京中的关系网。
“皇上圣明。”他躬身道。
傍晚,康熙照例去永和宫用膳,蔓萝早听说了朝上的事,见他来,也没多问,只盛了碗他爱喝的莲子羹。
“还是你这儿清净。”康熙接过碗,长长舒了口气。
蔓萝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皇上今日动静不小。”
“朕已经留了情面了。”康熙喝了口羹,“真要按规矩办,老八这结党营私的罪名,够他喝一壶的。”
他顿了顿,看向蔓萝:“你是不是觉得朕太狠了?”
蔓萝摇头:“皇上是天子,自有天子的考量,臣妾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这帝王家,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像兄弟。”蔓萝轻声道,“老八也是个聪明人,若能用在正道上,该多好。”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啊,他若肯踏实办事,朕又何尝不想多个能干的儿子?可他现在心思歪了,满脑子都是怎么拉拢人,怎么攒名声,再不管,就该出大事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胤荣的声音:“儿臣给皇阿玛、额娘请安。”
小家伙从南苑回来了,晒黑了些,但精神头十足,康熙招手让他过来:“庄子上怎么样?”
“回皇阿玛,麦子长得好,就是有几户佃农病了,儿臣请了太医去看,现在已经好多了。”胤荣认真汇报,“儿臣还发现,庄上的水车老旧了,灌溉不便,儿臣画了个新式水车的图样,请皇阿玛过目。”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用炭笔画的草图,虽然稚嫩,但结构清晰,康熙接过看了,眼中露出赞许:“不错,有想法,明日朕让工部的人看看,若可行,就在庄上试试。”
“谢皇阿玛!”胤荣眼睛亮晶晶的。
等儿子退下,康熙才对蔓萝笑道:“你瞧瞧,这才是正路子,办实事,解实难,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宴请强多了。”
蔓萝也笑了:“是皇上教得好。”
“是你教得好。”康熙握住她的手,“蔓萝,有你在,有荣儿在,朕就觉得,这江山后继有人,做什么都值得。”
窗外月色渐明,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而八阿哥府里,气氛却截然不同,书房里,胤禩脸色铁青,桌上散落着几封刚收到的信,都是那些被调职的官员写来的,字里行间满是惶恐和抱怨。
“八哥,皇阿玛这是什么意思?”胤禟急道,“王侍郎、李郎中,那可都是咱们好不容易拉拢的人啊!”
胤禩没说话,只是盯着墙上那幅宁静致远的字画,半晌,才缓缓开口:“皇阿玛这是在敲打我。”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胤?嚷嚷道。
“不算还能怎样?”胤禩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现在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他走到窗边,看着乾清宫的方向:“皇阿玛,还真是疼那个小儿子啊,为了给他铺路,连亲儿子都要打压。”
“八哥,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胤禩淡淡道,“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皇阿玛心里,咱们这些儿子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永和宫那位生的一个。”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传话下去,这半个月,府上闭门谢客,谁来了都不见。”
“八哥!”胤禟不甘心。
“听我的。”胤禩闭上眼睛,“现在得忍。”
夜还很长,但属于八阿哥府的灯火,今夜格外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