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阿哥府的大门关得紧紧的,门房老张蹲在门槛边上晒太阳,见有人来就摆手:“王爷身子不适,闭门谢客,您请回吧。”来客们面面相觑,只得讪讪离开,不过几日,原先车水马龙的府门前就冷清下来。
府内书房里,却另有一番光景,胤禩披着件家常袍子,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却没往字上看,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坐在下首,脸色都不太好。
“八哥,咱们就这么算了?”胤?憋不住话,“皇阿玛这也太……”
“太什么?”胤禩放下书卷,语气平淡,“皇阿玛是君,咱们是臣,君要臣如何,臣就该如何。”
“可是那些调走的人……”
“调走就调走。”胤禩打断他,“王敏中去江南,李德裕去山西,刘文正去翰林院,看着是平调,实则是把咱们在京里的人脉拔了一截。”
他坐起身,倒了三杯茶,推给两个弟弟:“喝口茶,消消火。”
胤禟接过茶杯,皱眉道:“八哥,皇阿玛这是明摆着防着咱们了,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胤禩抿了口茶,“该吃吃,该喝喝,该养病就好好养病。”
他看着两个弟弟不解的眼神,缓缓道:“经此一事,咱们得明白两件事,第一,皇阿玛眼睛亮着呢,咱们那些小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永和宫那位,还有那个小的,在皇阿玛心里的分量,比咱们想的还要重。”
书房里一时寂静,半晌,胤禟才开口:“那咱们就认了?”
“认?”胤禩轻笑,“当然不能认,只是法子得改改。”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明着来不行,就暗着来,宴请宾客太招眼,那就私下走动,拉帮结派太扎眼,那就润物细无声,今天帮这个解决个难处,明天给那个行个方便,日子久了,人心自然就来了。”
胤?挠挠头:“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急什么。”胤禩看向窗外,“咱们那位九弟才十岁,离成年办差还早着呢,这期间,变数多的是。”
他收回目光,对两个弟弟正色道:“传话下去,让咱们的人都低调些,该办差的认真办差,别让人抓了把柄,至于联络,换个方式,别再去府上,改在茶楼、书斋,或者干脆城外庄子。”
“明白了。”胤禟点头。
等两个弟弟离开,胤禩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宁静致远,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宁静?致远?在这紫禁城里,哪有真正的宁静,而此时的乾清宫,康熙正看着一份新拟的官员调动名单。
“张廷玉调任户部侍郎,年羹尧去兵部历练……”他一边看一边点头,“这几个年轻人不错,踏实肯干,背景也干净。”
梁九功在一旁奉茶:“皇上圣明,只是一下子调动这么多人,朝中会不会有议论?”
“议论?”康熙放下名单,“朕调动官员,还需要看谁脸色?”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老八那边刚消停,朕总得找些能干事的把位置补上,不然朝廷运转不畅,损失的还是江山社稷。”
梁九功不敢再多言,傍晚康熙去永和宫时,蔓萝正在看内务府的账册,见他来,她合上册子,起身迎他:“皇上今日忙完了?”
“嗯。”康熙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在看什么?”
“内务府的账。”蔓萝笑道,“如今各处都整顿得差不多了,账目也清爽,看着舒心。”
康熙也笑了:“那是你管得好。”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康熙忽然道:“老八这几日闭门思过,倒真是安静了。”
蔓萝抬眼看他:“皇上觉得他是真安静了,还是表面安静?”
“你说呢?”康熙反问。
蔓萝想了想,轻声道:“八阿哥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轻易认输,依臣妾看,他这是以退为进,换个方式罢了。”
康熙眼中闪过赞许:“和朕想的一样。”
他叹了口气:“说实话,老八若能把心思用在正道上,该是个能干的,可惜啊,心思歪了。”
“树大根深,除根不易。”蔓萝柔声道,“皇上敲打他,是让他知道分寸,但一味打压,怕会激起逆反,不如给条出路?”
“出路?”康熙挑眉。
“比如,给他派些实在的差事。”蔓萝道,“让他去地方上历练,办几件漂亮差事,既全了父子情分,也能分散他的精力,总比他在京里整天琢磨怎么拉拢人强。”
康熙听了,若有所思:“这倒是个法子。”
他顿了顿,又道:“不止老八,其他几个年长的,也都该出去历练历练,老三总泡在书堆里,老十三虽忠勇但欠磨炼,老十四更是毛毛躁躁,都该出去见见世面。”
蔓萝笑道:“皇上这是要把儿子们都发配出去呀?”
“什么叫发配?”康熙也笑了,“朕这是为他们好,整天窝在京城,能成什么大事?”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胤荣的声音,他今日去了趟兵部,跟着看了舆图,回来兴奋得小脸通红,“皇阿玛!额娘!儿臣今日看了西北的舆图,原来准噶尔部离咱们那么远。”
康熙拉过儿子,仔细听他讲今日所见所闻,等胤荣说完,他才点头:“不错,知道看舆图了,不过光看不行,得知道怎么用,明日朕让兵部的人给你讲讲西北的形势。”
“谢皇阿玛!”胤荣眼睛亮亮的。
等儿子退下,康熙才对蔓萝叹道:“你瞧,这才是正路子,学以致用,脚踏实地。”
蔓萝靠在他肩上,轻声道:“皇上教得好。”
窗外月色渐明,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而在京城各处茶楼书斋里,一些看似寻常的会面正在进行。
“王大人放心,您那事,八爷记着呢!”
“李大人,这是八爷让转交的,一点心意。”
“刘大人调去翰林院虽是闲职,但清贵啊,正好修身养性。”
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悄然涌动,三日后的朝会上,康熙宣布了几项人事任命和皇子差遣。
“八阿哥胤禩,闭门思过期满,河南黄河堤防有待加固,命你为钦差,前往巡查督导,限期三月回京复命。”
“三阿哥胤祉,朕命你总纂《古今图书集成》,可往江南征集典籍,访求遗书。”
“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禵,命你二人前往山西,协理军务,历练武事。”
一连串差事派下来,几位年长皇子面面相觑,却也只能领旨谢恩。下朝后,康熙回到乾清宫,对梁九功道:“去,把荣儿叫来,朕今日要考考他西北用兵之道。”
“嗻。”
永和宫里,蔓萝听说了朝上的安排,轻轻笑了笑,春喜不解:“娘娘笑什么?”
“笑咱们皇上,这一手玩得漂亮。”蔓萝放下手中的针线,“该敲打的敲打,该安抚的安抚,该历练的历练,这帝王心术,真是炉火纯青。”
她走到窗边,看着乾清宫的方向,眼中泛起温柔,而此刻的八阿哥府,胤禩正在收拾行装。
“爷,河南那地方……”管家欲言又止。
“河南怎么了?”胤禩淡淡道,“黄河堤防,关乎民生,是重要的差事,皇阿玛让我去,是信任我。”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镜似的,这是把他支开京城呢,也好,他看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离开京城,说不定另有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