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比武后没几天,宫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有些人心里,却起了涟漪。这日胤荣去尚书房,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了弘皙。
弘皙是废太子胤礽的长子,今年十二岁,个头已经蹿得老高,他站在宫道旁,看见胤荣被一群哈哈珠子簇拥着走过来,眼神有些复杂,但还是规规矩矩上前行礼:“侄儿给十七叔请安。”
胤荣停下脚步,温和地说:“弘皙侄儿不必多礼,你这是要去哪儿?”
弘皙低下头:“侄儿今日告假了,身子不太舒服。”
其实哪是身子不舒服,自从阿玛被废,他就很少去尚书房了,去了也是听那些师傅讲些他不爱听的大道理,还要看其他皇子皇孙或同情或嘲讽的眼神,不如不去。
胤荣不知内情,关切地问:“可请太医看过了?你阿玛可知道?”这话问得弘皙心里一刺,他阿玛如今在咸安宫,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他?
“不必劳烦太医了。”弘皙语气有些生硬,“歇歇就好,十七叔快去尚书房吧,别耽误了功课。”
胤荣点点头:“那你好生休息,若需要什么,尽管来永和宫说。”看着胤荣走远的背影,弘皙站在原地,良久没动。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十岁的孩子,就能得到皇玛法那样的宠爱?校场比武他听说了,皇玛法当众夸赞,满场喝彩,而他呢?他阿玛还是太子时,他也能得到那样的关注,皇玛法会摸着他的头,夸他书读得好,还会亲自教他写字。
可现在……弘皙攥紧了拳头,回到自己住的偏殿,弘皙把自己关在房里,桌上摊着本书,是他阿玛从前教他读的《史记》,他盯着书页上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外头传来小太监的说话声:“听说今儿皇上又召荣亲王去乾清宫了。”
“可不是,皇上对荣亲王那是真疼爱。”
“要我说,荣亲王也争气,小小年纪就……”
弘皙猛地站起身,把书扫到地上,书本啪嗒一声落地,惊动了外头的小太监。
“大阿哥?”小太监探头进来,“您没事吧?”
“出去!”弘皙低吼,小太监吓得赶紧退出去,关上了门。
弘皙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胸口起伏,他想起了从前,那时他是最受宠的皇长孙,人人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行礼问安,可现在呢?连那些太监宫女,私下议论的都是别人。
“阿玛……”弘皙喃喃道,“您看到了吗?您才废了多久,皇玛法心里就没咱们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宫墙,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却照不进他心里。与此同时,乾清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康熙正考胤荣功课,问的是《孟子》里的一段话,胤荣对答如流,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
“不错。”康熙点头,“那你觉得,孟子说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在如今还适用吗?”
胤荣想了想,认真道:“儿臣觉得适用,百姓过得好,国家才安稳,国家安稳了,君王的位子才坐得稳,所以还是要以民为本。”
康熙眼睛一亮:“说得好!就是这个理。”
他转头对梁九功说:“去,把那方新得的端砚拿来,赏给荣儿。”
“谢皇阿玛!”胤荣眼睛亮晶晶的。
梁九功取来端砚,康熙亲自递给儿子:“好好读书,将来为百姓做事。”
“儿臣一定努力。”胤荣郑重接过。
这时蔓萝来了,手里拎着个食盒,见父子俩正说话,她笑着走近:“皇上这是又在考荣儿呢?”
“考完了,正夸他呢。”康熙招招手,“带了什么好吃的?”
“臣妾新学的杏仁酪,皇上尝尝。”蔓萝打开食盒,端出两碗嫩滑的酪子。
康熙尝了一口,点头:“不错,甜而不腻,荣儿也吃。”
一家三口在暖阁里吃着点心,说着闲话,气氛温馨得很,等胤荣吃完去温书了,康熙才拉着蔓萝在窗边坐下。
“朕今儿听说,弘皙又告假了。”康熙叹了口气,“这孩子,自从他阿玛被废,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蔓萝轻声道:“弘皙阿哥也难,从前是皇长孙,现在落差太大,心里难免不舒服。”
“朕知道。”康熙揉揉眉心,“可这事朕也没办法,他阿玛自己不争气,朕总不能因为他,就……”
他没说完,但蔓萝明白,废太子是康熙心里的一道伤,提一次痛一次。
“皇上多关心关心弘皙阿哥吧。”蔓萝柔声劝道,“孩子还小,需要长辈疼爱。”
“朕知道。”康熙点头,“可你看他,见了朕就躲,话也不肯多说,朕想关心,都无从下手。”
蔓萝想了想:“要不让荣儿多跟他走动走动?荣儿性子好,又是叔叔,或许能开解开解他。”
康熙眼睛一亮:“这主意好,荣儿年纪虽小,但辈分在那,关心侄儿也是应当的。”
两人正说着,外头梁九功来报:“皇上,八阿哥求见。”
康熙眉头微皱:“让他进来吧。”
胤禩进来时,脸上带着温雅的笑,行礼后,他呈上一份折子:“皇阿玛,这是儿臣拟的河南河工章程,请您过目。”
康熙接过看了看,点头:“写得不错,考虑得周全,就按这个办吧。”
“谢皇阿玛。”胤禩顿了顿,又道,“儿臣还有一事,弘皙那孩子,最近总是不去尚书房,儿臣想着,要不要请个师傅单独教他?毕竟他身份特殊,跟其他皇孙一起读书,难免……”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弘皙是废太子之子,跟其他皇孙在一起,确实尴尬。康熙沉吟片刻:“你的心意朕明白,不过还是让他去尚书房吧,他不能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总得学着面对。”
“皇阿玛说得是。”胤禩躬身道,“是儿臣考虑不周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胤禩才告退,等他走了,康熙才哼了一声:“老八倒是会做人,连弘皙的事都操心上了。”
蔓萝轻声道:“八阿哥也是好意。”
“好意?”康熙挑眉,“朕看他是在收买人心,弘皙再怎么说,也是朕的孙子,他一个叔叔,过于关心侄儿,反倒让人多想。”蔓萝没接话,她知道康熙对八阿哥有心结,说多了反而不好。
傍晚回到永和宫,蔓萝把康熙的话跟胤荣说了说,“你皇阿玛的意思,是让你多关心弘皙侄儿。”蔓萝摸着儿子的头,“你是叔叔,虽然年纪小,但辈分在,弘皙心里苦,你多开解开解他。”
胤荣认真点头:“儿臣明白了,明儿下学,儿臣就去找弘皙侄儿说话。”
第二天下午,胤荣真的去了弘皙住的偏殿,小太监通报后,弘皙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
“十七叔。”弘皙规矩行礼,语气却有些冷淡。
胤荣不在意,温声道:“听说你身子不适,我来看看,这是我额娘让带的枣泥糕,说是健脾开胃的。”
弘皙接过食盒,放在桌上,却没打开:“谢十七叔关心。”
两人一时无话,胤荣想了想,主动找话题:“弘皙,你最近读什么书?我师傅让我读《左传》,里头有些地方不太懂,能跟你探讨探讨吗?”
弘皙心里一动,他其实书读得不错,从前阿玛亲自教的底子还在,只是废太子后,就没人再问他功课了。
“十七叔请讲。”他说。
胤荣说了几处,弘皙一一解答,讲得清晰明白,“你懂得真多!”胤荣眼睛亮亮的,“比我师傅讲得还清楚。”
弘皙心里泛起一丝久违的成就感,他扯了扯嘴角:“是我阿玛从前教得好。”
提到废太子,气氛又微妙起来,胤荣察觉到什么,换了个话题:“弘皙,过几日我想去南苑骑马,听说你骑术好,能教我吗?”
弘皙想起从前,阿玛带他去南苑骑马的情景,那时候他是最受宠的皇孙,人人都捧着他,可现在……
“侄儿最近不太想骑马。”他低下头。
胤荣有些失望,但还是温和地说:“那等你想骑了再说。”
又坐了一会儿,胤荣告辞了,弘皙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暖意,又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比自己还小五岁的叔叔,就能得到所有人的疼爱?皇玛法疼他,皇贵妃疼他,连自己这个废太子的儿子,都要被他以关心的名义来探望?
弘皙关上门,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想起阿玛被废那日,乾清宫冰冷的声音,想起这些日子受到的冷眼,想起刚刚胤荣那双清澈的眼睛,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疯长,如果没有胤荣,皇玛法的疼爱,是不是就会回到他身上?如果没有胤荣,那些本该属于皇长孙的荣耀,是不是就不会被夺走?
弘皙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这个念头不对,可他控制不住,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夜深了,偏殿里没有点灯,弘皙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而永和宫里,胤荣正跟蔓萝说今日去见弘皙的事。
“弘皙书读得真好。”胤荣说,“就是,就是不太爱说话,对我也有些疏远。”
蔓萝摸摸儿子的头:“他心里苦,你要多体谅,你是叔叔,要多包容侄儿,往后常去陪他说说话,兴许他能开心些。”
“儿臣知道了。”胤荣点头,“只是儿臣总觉得,弘皙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蔓萝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奇怪?”
“说不上来。”胤荣摇摇头,“就是不太像看长辈的眼神。”
蔓萝沉默了片刻,柔声道:“他还小,不懂事,你是叔叔,要多让着他,记住了吗?”
“记住了。”胤荣乖巧应道。
窗外月色朦胧,照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宫墙,有些心事在暗处滋长,有些善意在明处绽放,这深宫里的每一天,都是这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