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诗案的风波过去没几天,京城又入了秋,这日蔓萝正在永和宫里教瑾瑜和胤禛认字,外头忽然传来梁九功那熟悉的嗓音:“圣旨到。”
蔓萝一愣,赶紧领着孩子们迎出去,就见梁九功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后头还跟着几个小太监,抬着个沉甸甸的锦盒。
“皇贵妃接旨。”梁九功笑眯眯地展开圣旨,蔓萝带着孩子们跪下,心里直打鼓,这又是闹哪出?
梁九功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贵妃董鄂氏,入宫以来,贤良淑德,协理六宫,教养子女,功在社稷,其父兄亦勤勉任事,家风清正,特仿古制,赐董鄂氏丹书铁券一道,永保其族富贵平安,与国同休,钦此!”
蔓萝听得目瞪口呆,丹书铁券?那不是戏文里才有的东西吗?她机械地接了旨,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娘娘,快谢恩啊。”梁九功小声提醒。
蔓萝这才回过神,忙道:“臣妾谢主隆恩。”
等梁九功走了,蔓萝让春喜把那个锦盒搬进殿里,锦盒打开,里头果然是一块沉甸甸的铁牌子,上头刻满了鎏金的字,密密麻麻的。
瑾瑜好奇地凑过来:“额娘,这是什么呀?”
蔓萝摸了摸那块冰凉的铁牌,轻声道:“这是你皇阿玛赏的。”
正说着,康熙就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铁券,脸上带着笑:“瞧见了?”
蔓萝起身迎他,神色却有些复杂:“皇上,这赏赐太重了,臣妾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康熙在榻上坐下,顺手把凑过来的小胤禛抱到腿上,“你为朕分忧,为江山出力,这是你应得的。”
蔓萝在他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疑虑:“皇上,这丹书铁券前朝倒是有过,可本朝并无此制,您突然赐下,朝臣们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康熙挑眉,“说朕僭越祖制?朕就是祖制。”他说得云淡风轻,蔓萝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再说了,”康熙继续道,“前些日子江南那事,朕知道你心里不踏实,那些文人,一句话就能掀起风浪。朕赐你这铁券,就是告诉你,也告诉天下人,有朕在,谁也别想动你和你的家人。”
他说着,握住蔓萝的手:“蔓萝,朕知道你这几年不容易,后宫、前朝,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块牌子,是朕给你的定心丸。”
蔓萝心头一暖,眼睛有些发酸,她低下头,轻声道:“皇上厚恩,臣妾不知该如何报答。”
“说什么报答。”康熙笑了,“你好好陪着朕,把孩子们教好,就是最好的报答。”
两人正说着话,胤荣下学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块铁牌,好奇地问:“皇阿玛,这是什么?”
康熙招手让他过来:“来,皇阿玛告诉你,这叫丹书铁券,是古时候皇帝赏给功臣的,有了它,只要不谋反,就能免死罪,保家族富贵。”
胤荣睁大眼睛:“这么厉害?那这是赏给谁的?”
“赏给你额娘,赏给董鄂氏一族的。”康熙摸摸儿子的头,“你记住了,将来你长大了,也要护着你额娘,护着你外祖家。”
“儿臣记住了!”胤荣用力点头。
蔓萝在旁边听着,心里百感交集,她知道康熙这是把话说给儿子听,也是在为将来铺路,晚膳时分,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康熙心情很好,还给孩子们讲起了丹书铁券的典故。
“这玩意儿最早是汉高祖刘邦搞出来的,”他夹了块鱼肉放到蔓萝碗里,“后来唐宋都有,不过用得最多的,还是明朝。”
“那明朝为什么要弄这么多呢?”胤荣问。
“因为开国功臣多,皇帝要安抚他们。”康熙说,“不过后来嘛,该杀的还是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蔓萝却听得心头一跳,她抬眼看向康熙,康熙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都懂了对方的意思,这东西说到底,还是看皇帝的心情。
用过膳,康熙照例考胤荣功课,等孩子们都去睡了,殿里只剩下夫妻二人,蔓萝才轻声开口:“皇上,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康熙拉过她的手。
“这丹书铁券臣妾很感激,真的。”蔓萝看着他,“但臣妾觉得,它更像一把双刃剑,如今皇上恩宠正盛,它自然是护身符,可将来万一有什么变化,它说不定就成了催命符。”
康熙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蔓萝继续道:“臣妾读史,见过太多‘免死铁券,终不免死’的例子,皇上的心意,臣妾明白,但比起一块铁牌子,臣妾更相信……”她顿了顿,“更相信皇上的心。”
康熙沉默了很久,久到蔓萝以为他生气了,可他却忽然笑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蔓萝啊蔓萝,”他叹道,“你总是想得这么透彻,朕赐你铁券,就是想告诉你,朕的心意,比铁还坚。”
“臣妾知道。”蔓萝靠在他怀里,“可臣妾更希望,皇上不要因为臣妾,坏了朝廷的规矩,这块牌子太扎眼了,容易招人非议。”
“非议?”康熙冷笑,“让他们非议去,朕连江南那些酸儒都压下去了,还怕他们嚼舌根?”
话虽这么说,但蔓萝能感觉到,康熙听进去了,果然,第二日早朝,康熙特意提到了丹书铁券的事。
“朕昨日仿古制,赐董鄂氏丹书铁券一道。”他坐在龙椅上,扫视着底下的臣子,“有人觉得不妥,是不是?”
底下鸦雀无声,康熙继续说:“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本朝无此先例,朕这是坏了规矩,可朕告诉你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贵妃入宫多年,贤德勤勉,屡次为朕分忧,其父兄在任上也是兢兢业业,从无错处,这样的功臣,难道不值得一份殊荣?”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再说了,这铁券赐的是董鄂氏,不是给谁免死金牌,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朕自然保他们富贵平安,可若是有人觉得有了铁券就能胡作非为,哼,朕的刀,照样锋利。”
这话说得明白,既是恩赏,也是警告,下朝后,消息很快传开了,有人羡慕董鄂氏一族得了天大的恩宠,也有人暗地里嘀咕皇上太过偏心,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这位董鄂皇贵妃,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已经高到无法想象了。
永和宫里,蔓萝也听说了朝上的事,傍晚康熙来用膳时,她亲自给他盛了碗汤:“皇上今日在朝上,何必说那些重话。”
“不说重话,有些人听不懂。”康熙接过汤碗,“再说了,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和你家人,朕护定了。”
蔓萝心里暖暖的,却还是劝道:“可这样一来,臣妾家里怕是更要小心谨慎了,万一有个行差踏错。”
“你放心,朕已经让你父亲和兄长进宫来过了。”康熙说,“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他们不是糊涂人,知道轻重。”
蔓萝这才松了口气,她最怕的,就是家人因为她的缘故得意忘形,那才是真的祸事。
又过了几日,蔓萝的父亲和兄长递牌子进宫谢恩,蔓萝在永和宫见了他们,第一句话就是:“阿玛,哥哥,皇上赐铁券是恩典,也是考验,咱们家往后更要如履薄冰,半点错都不能有。”
她父亲连忙道:“娘娘放心,为父明白,咱们董鄂氏能有今日,全赖皇恩,必当谨言慎行,绝不给娘娘添麻烦。”
兄长也说:“妹妹在宫里不容易,家里绝不会拖后腿。”
蔓萝这才放心,又说了些家常话,才让他们回去,等家人走了,春喜小声说:“娘娘,您对家里也太严厉了。”
“不严厉不行。”蔓萝叹道,“这深宫里,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家里好了,我在宫里才能安心。”
傍晚康熙来时,蔓萝把见家人的事说了,康熙听后笑道:“你呀,就是操心太多,有朕在,你怕什么?”
“臣妾不是怕,是谨慎。”蔓萝靠在他肩上,“这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臣妾不想因为自己,让皇上为难。”
康熙搂住她,低声道:“你从来不会让朕为难,是朕总想给你更多。”
窗外秋风吹过,带下几片落叶,殿里烛火温暖,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那块丹书铁券,最终被蔓萝收进了库房最深处,她没有拿出来炫耀,也没有依仗它做什么,在她心里,康熙那句“朕的心意,比铁还坚”,比什么铁券都珍贵,至于将来会怎样,蔓萝想,只要他们彼此信任,彼此珍惜,总能把日子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