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书铁券收进库房后,蔓萝心里那点不踏实的感觉却没完全消散,这日晚膳后,康熙照例在永和宫批折子,蔓萝在一旁做针线,偶尔给他添个茶。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皇上。”蔓萝忽然开口。
“嗯?”康熙头也没抬,笔下不停。
“那块铁券,臣妾想了想,还是不能收。”
康熙笔尖一顿,抬起头来:“为何?嫌朕赏得不够重?”
“不是不够重,是太重了。”蔓萝放下针线,认真地看着他,“皇上,您知道前朝那些得了丹书铁券的功臣,最后都是什么下场吗?”
康熙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你说说看。”
“汉初的韩信,有三不杀的铁券,最后还是死在长乐宫,明朝的开国功臣,手里有铁券的不少,可洪武年间清算时,该杀的还是杀了。”蔓萝声音很轻,“可见这铁牌子,真到了要紧关头,未必管用。”康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蔓萝继续说:“皇上赐臣妾铁券,这份心意臣妾感激涕零,可臣妾更怕……怕有了这东西,反而让人忘了本分,怕家里人觉得有了护身符,行事失了分寸,也怕朝臣们觉得,董鄂氏恃宠而骄,连免死的牌子都敢要。”
她站起身,走到康熙面前,缓缓跪下:“所以臣妾恳请皇上,收回成命,那块铁券,臣妾不要。”
康熙看着跪在地上的蔓萝,良久,叹了口气:“你先起来。”
蔓萝没动:“皇上不答应,臣妾就不起来。”
“你这脾气……”康熙无奈,起身把她扶起来,“朕赏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再说了,朕赐你铁券,是想让你安心,不是让你更不安心。”
“可臣妾拿着它,就是不安心。”蔓萝眼圈有点红,“皇上,您知道臣妾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康熙握住她的手:“你说。”
“臣妾最想要的,从来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免死铁券。”蔓萝抬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臣妾只想要皇上的心,只要皇上心里有臣妾,信臣妾,护着臣妾,那比什么铁券都管用,可若是皇上心里没了臣妾,就算有十块铁券,又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直白,康熙听得心头一震。他想起这些年,蔓萝确实从未主动要过什么赏赐,每次他赏东西,她都是恭敬谢恩,但从没见她多么欣喜若狂,她宫里陈设简单,穿戴也素净,不像别的妃嫔那样珠光宝气,原来她真的不在意这些。
“蔓萝……”康熙声音有些哑。
“皇上,”蔓萝反握住他的手,“妾身知道您疼我,想给我最好的,可最好的不是那些身外之物,是您的心意,您心里有我,比什么都强,妾身不要铁券,只要您的心意长久。”
她说得诚恳,眼里满是真挚。烛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又坚定。康熙看着这样的她,心里那股暖流又涌了上来,他一把将蔓萝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傻瓜,”他在她耳边低语,“朕的心,不早就给你了吗?”
蔓萝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所以臣妾才更珍惜,铁券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臣妾宁愿要活的心,不要死的铁券。”
康熙松开她,捧着她的脸仔细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朕这辈子,真是栽在你手里了。”
蔓萝也笑:“皇上这话说的,好像臣妾是什么妖精似的。”
“你就是妖精。”康熙捏捏她的脸,“把朕的魂都勾走了。”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康熙才正色道:“不过你说得对,铁券这东西,确实容易让人生骄,朕当初赐下,是一时冲动,想让你安心,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朕想岔了。”
“皇上也是为臣妾好。”蔓萝柔声道。
“可你比朕想得更深。”康熙叹道,“你说得对,比起一块铁牌子,朕的心意更重要,那这样吧,铁券朕不收回,就放在你库里,当个念想,但你记住,朕对你的承诺,不靠那块铁,靠的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蔓萝眼睛一亮:“皇上说话算话?”
“君无戏言。”康熙认真道。
蔓萝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她知道,康熙这是听进去了,而且给了她最想要的承诺。
“不过……”康熙忽然坏笑,“你拒绝了朕这么大的赏赐,是不是该补偿朕点什么?”
蔓萝脸一红:“皇上想要什么补偿?”
康熙凑近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蔓萝脸更红了,嗔道:“皇上!”
“怎么,不愿意?”康熙挑眉。
“不是不愿意,”蔓萝小声说,“是孩子们还没睡呢。”
正说着,外头传来瑾瑜的声音:“额娘!皇阿玛!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呀?”
两人赶紧分开,康熙轻咳一声,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蔓萝则理了理鬓发,迎了出去。瑾瑜牵着胤禛跑进来,后头跟着胤荣,三个孩子刚洗漱完,小脸都红扑扑的。
“怎么还没睡?”蔓萝问。
“睡不着。”瑾瑜扑到康熙腿上,“皇阿玛,您今天给额娘的铁牌子,能不能也给瑾瑜一块呀?”
康熙笑了:“你要那东西干什么?”
“有了铁牌子,是不是就不用背书了?”瑾瑜天真地问。
众人都笑了,胤荣在旁边说:“妹妹,铁券不是这么用的,那是皇上赏给有功之臣的,你个小丫头,有什么功?”
“我怎么没功了?”瑾瑜不服气,“我每天认真练字,还教弟弟背诗呢!”
“那是你应该做的。”胤荣老气横秋地说。
康熙看着孩子们斗嘴,心情大好,他一手抱起瑾瑜,一手摸摸胤荣的头:“荣儿说得对,铁券不是随便给的,不过你们要是好好读书,长大了为朝廷出力,皇阿玛也赏你们。”
“真的?”瑾瑜眼睛亮了。
“君无戏言。”康熙笑着说。
等孩子们闹够了,乳母来把他们带下去睡觉,殿里又恢复了安静,康熙拉着蔓萝在窗边坐下,看着外头的月色。
“蔓萝,”他忽然说,“朕有时候真庆幸,当年选秀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你。”
蔓萝靠在他肩上:“臣妾也庆幸,能被皇上瞧见。”
“如果朕没瞧见你呢?”康熙问。
“那臣妾大概就出宫嫁人了。”蔓萝实话实说,“找个门当户对的,生儿育女,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那多可惜。”康熙搂紧她,“你这么好,就该在朕身边。”
蔓萝笑了:“皇上这是王婆卖瓜。”
“朕说的是实话。”康熙低头看她,“朕有时候想,要是早十年遇见你就好了,那时候朕还年轻,你也是小姑娘,咱们能多在一起好些日子。”
“现在也不晚。”蔓萝轻声说,“往后还有好几十年呢。”
“好几十年,”康熙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感慨,“是啊,往后还有好几十年,咱们一起把孩子们带大,看着他们成家立业,等朕老了,就把江山交给荣儿,咱们找个清静地方,过几天安生日子。”
蔓萝心头一暖,她知道这只是康熙一时的感慨,帝王哪有真正退休的时候,但能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她已经很知足了。
“皇上,”她轻声说,“不管往后多少年,臣妾都陪着您。”
康熙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洒进来。殿里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这一刻,什么铁券,什么赏赐,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两颗心靠在一起,彼此温暖,彼此珍惜。蔓萝想,她穿越这一趟,能遇见这样一个男人,得到这样一份心意,值了,至于那块铁券,就让它躺在库房里吧,就像康熙说的,当个念想就好,真正能护着她的,从来不是冰冷的铁块,而是身边这个人滚烫的心。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梦里没有宫斗,没有算计,只有漫山遍野的枫叶,和牵着她的手的那个人,而乾清宫里,康熙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吾心似铁,唯卿可化。”
写完后,他笑了笑,把纸折好,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心意,彼此明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