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几件西洋物件在永和宫摆开,康熙往这儿跑得更勤了。这日刚过午,蔓萝正看着胤荣练字,外头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一抬头,康熙已经进了门,手里还拿着本折子。
“皇上今儿这么早?”蔓萝起身迎他。
康熙往榻上一坐,很自然地把折子递给她:“看看这个。”
蔓萝接过一看,是礼部呈上来的,关于西洋传教士请设译馆的奏议,底下大臣们意见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译馆?”蔓萝抬头,“就是翻译西洋书籍的地方?”
“嗯。”康熙喝了口茶,“那几个洋和尚说,他们那儿有不少讲天文、算学的书,想译过来给朕瞧瞧。”
蔓萝眼睛亮了,这可是好事。
“皇上觉得呢?”她问。
“朕觉得可以试试。”康熙放下茶杯,“但朝里那帮老臣,一听洋字就摇头。”
正说着,梁九功进来了,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全是弯弯曲曲的洋文。
“皇上,传教士安东尼奥送来的,说是他们那儿讲几何和航海的。”
康熙接过翻了翻,全是天书,他皱眉看了半晌,忽然抬头看蔓萝:“你瞧得懂吗?”
蔓萝心里一跳,她当然看得懂,但不能说。
“臣妾哪看得懂这个。”她笑道,“不过既然人家送来了,译出来看看也无妨,万一里头真有有用的东西呢?”
康熙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笑了:“朕也是这么想。”
他转向梁九功:“去,传旨给礼部,译馆的事,准了。”
“那谁来主理?”梁九功问。
康熙想了想:“让董鄂德明去吧,他通满汉文字,办事也稳妥。”
蔓萝一愣,父亲?康熙看出她的惊讶,解释道:“你父亲有才学,朕用他不是因为你,再说了,译馆这事新鲜,得找个心思活络的人来办。”
话是这么说,但蔓萝知道,这恩典里有她的分量。旨意一下,朝堂果然炸了锅,隔日早朝,几个须发花白的老臣跪了一地。
“皇上!西洋邪术,岂能入我天朝?”
“董鄂氏乃皇贵妃母族,此事恐有外戚干政之嫌啊!”
康熙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太祖太宗时,用的红衣大炮是不是西洋来的?如今朝廷观星测象,用的仪器里有没有西洋物件?”老臣们语塞。
“朕设译馆,是取长补短。”康熙继续道,“至于德明,他是凭本事得的差事,谁若有异议,也译两本书给朕瞧瞧?”
底下鸦雀无声,下朝后,康熙没回乾清宫,径直来了永和宫,蔓萝正在小厨房盯着人做点心,见他来,忙擦手迎上去:“皇上今日气色不错。”
“解决了件麻烦事,自然舒坦。”康熙在院里的石凳坐下,“译馆的事定了,三日后开馆。”
“这么快?”
“不快不行。”康熙笑道,“朕倒要看看,那些洋书里到底有什么门道。”
三日后,译馆在皇城根下一处闲宅开了张,康熙本想让蔓萝一起去瞧瞧,但蔓萝觉得不合规矩,婉拒了。倒是胤荣,眼巴巴地看着康熙:“皇阿玛,儿臣能去吗?”
“你?”康熙挑眉,“想去?”
“想!”胤荣用力点头,“儿臣想看看洋人的书是什么样。”
康熙想了想:“行,后日休沐,朕带你去。”
胤荣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译馆开张后,德明果然用心,他找来几个懂洋文的传教士和汉人通译,日夜不停地译书。每隔几日,就会有译好的书稿送进宫,康熙常常在永和宫的书房里看,一看就是大半天。
这日,蔓萝端着茶进去时,康熙正对着一张图纸皱眉。
“这是什么?”她放下茶盏。
“西洋几何。”康熙指着图纸,“你看这个三角形,他们说三个角加起来,正好等于两个直角。”
蔓萝凑过去看,那是欧几里得几何的基础定理,她再熟悉不过。
“这图看着倒是明白。”她轻声说,“用平行线一证,确实能推出来。”
康熙猛地抬头:“你看得懂?”
蔓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道:“臣妾就是瞎猜,这图简单,看着像那么回事。”
“那你说说,怎么证?”康熙把笔递给她。
蔓萝硬着头皮,在纸上画了几条辅助线:“您看,过这个点做条平行线,这样,这两个角相等,那两个角也相等,加起来,不就是两个直角吗?”
康熙跟着她的笔尖看,眼睛越来越亮。
“妙啊!”他抚掌道,“这推演之法,确实严谨。”
他抬头看蔓萝,眼神深了深:“你这些都是哪儿学的?”
蔓萝低下头:“小时候家里请的师傅,讲过些杂学,臣妾就是记性好,其实也不懂。”
康熙看了她半晌,没再追问,只道:“往后译馆送来的东西,你也帮着看看,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皇上,这不合适……”
“朕说合适就合适。”康熙握住她的手,“你比那些老学究明白多了。”
从那天起,译馆每译出一章,都会抄送两份,一份送乾清宫,一份送永和宫。蔓萝不敢表现得太懂,只挑些明显有益的点,在康熙问起时偶然提及。
有次看航海术的译稿,她随口说:“若是船在海上能知道自己的位置,就不容易迷路了。”
隔天,康熙就让译馆优先译航海相关的书,还有次看机械原理,她提到齿轮能省力,康熙立刻想到水车,让工部去试验。
这些点点滴滴,康熙都记在心里,他越来越觉得,蔓萝就像个宝库,总能在不经意间给出惊喜。这日晚膳后,康熙没走,他在永和宫的书房里批折子,蔓萝在一旁做针线。
烛火噼啪,屋里安安静静的,忽然,康熙开口:“德明做得好,朕想给他升一级。”
蔓萝手一顿:“皇上,这不妥……”
“有什么不妥。”康熙头也不抬,“他办事得力,就该赏,再说了,他是你父亲,朕重用他,天经地义。”
蔓萝看着他专注批折子的侧脸,心里暖成一片,她知道,译馆这条路还长,会有无数艰难,但有他在前头顶着,她愿意在后面,悄悄推一把。
夜深了,蔓萝催康熙休息,康熙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再看两本就好。”
“明日再看也不迟。”蔓萝拿走他手里的折子,“皇上累坏了,臣妾可担不起。”
康熙笑了,顺势握住她的手:“那你陪朕说说话。”
两人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译馆的进展,聊洋人的新奇想法,聊孩子们最近又学了什么,烛火渐渐暗下去,蔓萝看着康熙闭目养神的侧脸,忽然轻声道:“皇上,谢谢您。”
康熙睁开眼:“谢什么?”
“谢谢您信臣妾。”蔓萝认真道,“也谢谢您肯学洋人的东西。”
康熙把她搂进怀里,低声道:“朕不是肯学洋人的东西,是肯学有用的东西,而你,总能帮朕找到哪些有用。”
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睡吧,明日朕还在这儿看折子。”
蔓萝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窗外月色正好,译馆的灯火,在这个古老的夜里,静静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