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康熙的万寿节也到了,宫里早早地就开始准备,红绸从乾清宫一路挂到午门,各处宫灯都换上了新的,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礼部官员更是天天往宫里跑,确认庆典流程。
永和宫里倒还清净,蔓萝正看着内务府送来的贺礼单子,春喜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娘娘,梁公公刚才悄悄递了话,”春喜压低声音,“说万岁爷吩咐了,万寿节那日,要在御座旁给您设个座儿。”
蔓萝笔尖一顿,抬起头:“什么座儿?”
“就是……就是接受朝拜的时候,”春喜眼睛亮晶晶的,“宗室王公、文武百官,还有那些外邦使节,不是都要给万岁爷磕头贺寿吗?万岁爷让在御座旁边加个座,请您一块儿坐着受礼。”
蔓萝愣住了,这可不是寻常恩宠,接受万邦朝贺,那是皇帝独享的尊荣,便是皇后,也少有这般并肩受礼的。
“这不合规矩吧?”她轻声说。
春喜笑道:“梁公公说了,万岁爷说了,他就是规矩。”
傍晚康熙来用膳时,蔓萝便提起了这事。
“皇上,”她给他盛了碗汤,状似随意地问,“听说万寿节那日,您要给臣妾设座?”
康熙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才说:“嗯,怎么了?”
“这怕是不合礼制。”蔓萝在他身边坐下,“臣妾不过是个皇贵妃,哪能和皇上一同受万邦朝贺?朝臣们该议论了。”
“让他们议论去。”康熙放下碗,握住她的手,“你陪着朕这么多年,风里雨里都过来了,朕过寿,你坐在朕身边,天经地义。”
蔓萝心里暖暖的,却还是说:“可太后那边……”
“皇额娘那儿朕去说。”康熙捏捏她的手,“你就安心坐着,朕倒要看看,谁敢多说一个字。”
话说到这份上,蔓萝也就不再推辞,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那臣妾可就真坐着了?到时候要是有人弹劾,皇上可得护着臣妾。”
“护,当然护。”康熙笑了,“朕不护你护谁?”
万寿节当日,天还没亮,宫里就热闹起来了,蔓萝早早起身,春喜和几个大宫女伺候她梳妆,今日的吉服是特制的,比平日皇贵妃的礼服更庄重几分,却又避开了明黄色的皇后规格,用的是绛红色为底,金线绣着祥云鸾凤。
“娘娘真好看。”春喜给她戴上一支九凤衔珠步摇,由衷赞道。
蔓萝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刚入宫那会儿,第一次穿妃嫔吉服时的忐忑,那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穿着这样的礼服,坐在康熙身边接受朝贺。
“额娘!”
瑾瑜和胤禛跑了进来,两个小家伙今日也穿得格外精神,瑾瑜是一身粉缎子绣花裙,胤禛是宝蓝小褂,都像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额娘今天真漂亮!”瑾瑜扒着蔓萝的膝盖,大眼睛眨呀眨。
胤禛则认真地说:“儿臣听哈哈珠子说了,今日额娘要和皇阿玛一起坐在上头,额娘别怕,儿臣在下面看着您。”
蔓萝被逗笑了,摸摸儿子的头:“额娘不怕。”
正说着,胤荣也进来了,他已经是个小少年的模样,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气质沉稳,他规规矩矩行礼:“儿臣给额娘请安,额娘今日格外尊贵。”
蔓萝拉过儿子,替他整了整衣领:“荣儿今日也要稳重些,你是哥哥,要给弟弟妹妹做表率。”
“儿臣明白。”胤荣点头。
时辰差不多了,蔓萝带着孩子们往前头去,一路上遇见不少妃嫔命妇,众人见她的装扮,眼中都闪过惊讶,却都恭敬行礼,无人敢多问。
太和殿前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宗室王公、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外国使节也穿着各自的民族服饰,站在特设的区域,所有人都在等皇帝驾临。
蔓萝在偏殿稍坐,不一会儿梁九功就来了:“娘娘,万岁爷请您过去。”
她起身,随着梁九功从侧门进入太和殿。康熙已经坐在御座上了,见她来,微微一笑,指了指身边新设的宝座。
那座位比御座略低一些,却也是同样的紫檀木雕龙纹,铺着明黄缎垫,与御座并肩而设,意义不言自明。
蔓萝定了定神,在康熙鼓励的目光中,稳稳地坐了下去,几乎同时,殿外礼乐奏响。文武百官、宗室王公、外国使节,黑压压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康熙抬手:“平身。”
众人起身,这时才看清御座旁竟然坐着皇贵妃,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投来,惊讶的、羡慕的、复杂的,蔓萝面不改色,端坐着,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
朝贺仪式正式开始,先是宗室王公按辈分上前贺寿,然后是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行礼,每个人走到御前时,都不自觉地瞥一眼皇贵妃的座位,却又迅速收回目光,恭敬贺寿。
轮到蒙古亲王时,他带着塔娜上前行礼。塔娜如今已是十三福晋,穿着蒙古袍和旗装结合的礼服,落落大方。
“臣恭祝皇上万寿无疆,皇贵妃千秋康泰。”亲王说着流利的满语。
康熙笑着点头:“亲王有心了,朕听说科尔沁的学堂办得不错?”
“托皇上的福,孩子们都爱念书。”车臣汗笑道,“太医们也好,救了不少牧民的命,臣代草原百姓,谢皇上恩典。”
“这是皇贵妃的主意,”康熙看向蔓萝,“要谢就谢她。”
车臣汗连忙向蔓萝躬身:“谢皇贵妃。”
蔓萝温声道:“亲王客气了,满蒙一家,都是应当的。”
塔娜在旁边眼睛亮亮的,等父亲退下后,她偷偷朝蔓萝眨了眨眼,蔓萝会心一笑。
接着是西洋使节,几个金发碧眼的传教士上前,用生硬的汉语贺寿,还献上了新制的天文仪器模型。
康熙饶有兴趣地看了,对蔓萝说:“你瞧瞧,这比上回那个更精巧了。”
蔓萝凑过去看了看,点头道:“确实,不过咱们钦天监仿制的那架,也不差。”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下头几个懂汉语的使节眼睛一亮,他们没想到,这位皇贵妃竟然也懂这些。
朝贺仪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蔓萝一直端坐着,腰背挺得笔直,康熙偶尔侧头看她,低声问:“累不累?”
“不累。”蔓萝轻声回。
其实怎么会不累?但这般并肩而坐,受万邦朝贺的尊荣,再累也值得。终于,最后一批官员贺寿完毕,康熙站起身,蔓萝也随之起身,两人并肩立于御座前,接受众人的最后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贵妃千岁千岁千千岁。”山呼声震天动地。
仪式结束后,康熙携蔓萝退至偏殿休息,一进殿,蔓萝就长长舒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
“累了?”康熙走过来,很自然地替她揉了揉肩。
“有一点。”蔓萝老实说,“坐得太直了,腰酸。”
康熙笑了:“朕也酸,不过……”他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说,“看着你坐在朕身边,受万人朝拜,朕心里高兴。”
蔓萝抬头看他,眼里有光:“臣妾也高兴。”
两人正说着,孩子们进来了,瑾瑜第一个扑过来:“额娘!您坐在上面好威风呀!所有人都给您磕头呢!”
胤禛也点头:“那些白胡子老爷爷都给额娘行礼。”
胤荣则稳重些,但眼里也闪着骄傲的光:“额娘今日,真正是威风。”
蔓萝把三个孩子都搂到身边,心里满满的,她抬头看康熙,康熙也正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偏爱与温柔。
“皇上,”她轻声说,“谢谢您。”
“谢什么?”康熙挑眉。
“谢谢您给臣妾这样的尊荣。”蔓萝认真道,“臣妾知道,这不仅仅是恩宠,更是您的心意。”
康熙握住她的手:“你知道就好。”
这时梁九功进来禀报:“皇上,宴席备好了,诸位王爷和大人们都候着了。”
康熙点头,拉着蔓萝起身:“走吧,咱们的寿宴还没完呢。”
宴席设在乾清宫,足足摆了上百桌,康熙和蔓萝坐在主位,孩子们在旁边一桌。,宗室王公、文武百官依次入席,场面热闹极了。
酒过三巡,康熙心情大好,举杯对众人说:“今日朕万寿,皇贵妃陪伴朕多年,功不可没,这一杯,朕敬她。”
满殿哗然,皇帝当众敬妃嫔酒,这是从未有过的事。蔓萝连忙起身,举杯道:“臣妾不敢当,愿皇上龙体康健,江山永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饮尽杯中酒,底下众人见状,不管心里怎么想,都纷纷举杯附和。宴席一直热闹到傍晚,等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康熙和蔓萝才得以回到永和宫,一进门,蔓萝就踢掉了花盆底鞋,瘫在榻上:“可算结束了……”
康熙笑着在她身边坐下,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揉着:“今日辛苦你了。”
“皇上更辛苦。”蔓萝闭着眼,“应付那么多人,说那么多话。”
“朕习惯了。”康熙手上动作不停,“倒是你,第一次经历这般场面,表现得好极了,朕都看见了,那些使节看你的眼神,都带着敬意。”
蔓萝睁开眼,笑了:“那是因为臣妾坐在皇上身边,狐假虎威罢了。”
“那也得是只聪明的狐狸。”康熙捏捏她的脚心,“不过说真的,今日之后,满朝文武、天下万邦,都知道你在朕心中的分量了。”
蔓萝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皇上不怕我太过招摇吗?”
“招摇就招摇。”康熙把她搂进怀里,“朕就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董鄂蔓萝,是朕心尖上的人,谁也别想动你,谁也别想议论你。”
蔓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特别踏实,窗外天色渐暗,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永和宫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人依偎的身影。
“皇上。”蔓萝忽然说。
“嗯?”
“明年万寿节,臣妾还陪您坐着。”
康熙笑了,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吻。
“好,年年都陪朕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