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过后,京城里一片风平浪静。早朝上,文武百官眼观鼻鼻观心,奏报的都是河工、赋税、秋收一类寻常政务,那些曾为皇贵妃逾制慷慨陈词的御史们,此刻安静得像殿外的石狮子。
康熙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一板一眼的奏报,心里明镜似的。
下朝后,梁九功捧茶时低声说:“万岁爷,奴才今儿听见几个官员在廊下说话,提起皇贵妃娘娘,口气恭敬得很呢。”
“哦?”康熙端起茶碗,“都说些什么?”
“说娘娘协理六宫有方,说娘娘仁厚……”梁九功笑道,“反正都是好话。”
康熙点点头,没多言,心里却舒坦,他知道,那日并肩受贺的场面,已经让所有人都看清了形势。
“去永和宫。”他放下茶碗。
永和宫里,蔓萝正看内务府送来的账册,瑾瑜和胤禛在旁边的小书桌上练字,一个写得认真,一个写得歪歪扭扭。
“皇阿玛!”瑾瑜眼尖,先瞧见康熙,扔下笔就扑过来。
胤禛也站起来,规规矩矩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抱起女儿,又摸摸儿子的头,这才看向蔓萝:“在看账?”
“嗯,对一对数目。”蔓萝笑着起身,“皇上今儿下朝早。”
“没什么要紧事。”康熙在榻上坐下,很自然地把瑾瑜放在身边,“胤荣呢?”
“在书房温书。”蔓萝给他倒了茶,“说明日师傅要考《左传》,得好好准备。”
正说着,胤荣从书房出来了。少年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规规矩矩行礼:“儿臣给皇阿玛、额娘请安。”
康熙打量儿子一眼,眼中露出满意:“《左传》读得如何了?”
“回皇阿玛,读到襄公十四年了。”胤荣答道,“只是有些地方尚不明白。”
“哪些地方?”
“郑国子产为政,宽猛相济……”胤荣顿了顿,“儿臣在想,为政之道,究竟该宽还是该严?”
康熙和蔓萝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问题问得好。”康熙招手让儿子坐下,“你且说说,宽有何利,严有何弊?”
胤荣思索片刻,认真道:“宽则民安,但易生懈怠;严则令行,但易失人心。”
“那该如何?”
“儿臣以为……”胤荣看向蔓萝,“额娘曾说过,规矩要立,但执法需有温度,就如治家,既要有家规,又要体恤家人苦衷,治国或许也是这个理?”
康熙抚掌笑道:“说得好!”他转头对蔓萝,“你教的?”
“臣妾不过闲聊时提过两句。”蔓萝眼中带着骄傲,“是荣儿自己悟性好。”
一家人在暖阁里说着话,春喜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几本册子:“娘娘,敬妃娘娘送来的,说是各宫下月的用度预算,请您过目。”
蔓萝接过,粗粗翻看,点点头:“敬妃办事越来越妥帖了,你跟她说,就按这个办,若有变动再报我。”
“是。”春喜退下了。
康熙看着这一幕,忽然说:“如今这六宫,是真安定了。”
蔓萝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轻声道:“都是皇上圣明,恩威并施,敬妃稳重,安贵妃豁达,有她们帮着,臣妾省心不少。”
“是你管得好。”康熙握住她的手,“前朝如今也清净了,那些老臣,再没人提什么逾制、干政。”
蔓萝抿唇笑:“那是皇上威严。”
“是他们都看清了。”康熙认真看着她,“看清了你在朕心中的分量,也看清了你为这江山、为这后宫做的实事。”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安贵妃来了。赫舍里容璧穿着一身淡紫旗装,脸上带着温婉的笑,进门先行礼:“臣妾给皇上、皇贵妃请安。”
“快起来。”蔓萝起身迎她,“今儿怎么得空?”
“来讨杯茶喝。”安贵妃笑道,又对康熙说,“皇上不会嫌臣妾打扰吧?”
“你们姐妹说话,朕去看看胤荣的功课。”康熙说着起身,拍拍蔓荣的肩,“走,让朕看看你《左传》读得如何。”
等父子俩去了书房,安贵妃才拉着蔓萝的手坐下,真心实意地说:“妹妹如今,可是真正的六宫之主了。”
蔓萝给她倒了茶:“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安贵妃压低声音,“如今这宫里宫外,谁还敢说半个不字?您不知道,昨儿我去给太后请安,太后还特意问起您呢。”
“太后问什么?”
“问您身子可好,问孩子们可好。”安贵妃笑道,“那语气,跟关心自家儿媳似的,临走时还说,‘让皇贵妃有空常来坐坐,陪哀家说说话’。”
蔓萝心头一暖,太后这话,几乎是明示了接纳。
“太后她老人家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安贵妃点头,“所以我说,妹妹如今是大势已定,前朝、后宫、宗室,全都认了。”
两人喝着茶,又说了些闲话,安贵妃提起八阿哥府上近日安静得很,九阿哥、十阿哥也少在外头走动。
“皇上那日敲打,是真见效了。”安贵妃小声道。
蔓萝点点头,没多言,她心里清楚,那些人不过是暂时蛰伏,但至少眼下是安稳的,傍晚康熙来用膳时,蔓萝把安贵妃的话说给他听。
“皇额娘真让你常去坐坐?”康熙挑眉。
“姐姐是这么说的。”蔓萝给他盛了碗汤,“皇上,太后她老人家是不是真接纳臣妾了?”
康熙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皇额娘早接纳你了,只是她老人家要面子,不肯明说罢了,如今让你常去坐坐,就是认了你是自家人。”
蔓萝眼睛微热:“臣妾明日就去给太后请安。”
“朕陪你一起去。”康熙笑道,“也让皇额娘看看,咱们一家子和和美美的。”
晚膳后,胤荣带着弟弟妹妹去温习功课,暖阁里只剩下康熙和蔓萝两人,窗外的天色渐暗,宫灯一盏盏亮起来。
“蔓萝。”康熙忽然开口。
“嗯?”
“朕有时候想,若当年没遇见你,如今会是什么样。”
蔓萝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那皇上就该问那些老臣,今日该立谁为后,明日该宠幸哪位妃嫔,整日为后宫的事烦心。”
康熙笑了:“那倒也是。”他搂紧她,“所以朕庆幸,庆幸当年在秀女堆里一眼就瞧见了你。”
“臣妾也庆幸。”蔓萝抬头看他,“庆幸皇上瞧见了臣妾,更庆幸皇上一直信着臣妾。”
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没再说话,这一刻的宁静,是历经风雨后才有的珍贵,前朝的暗流、后宫的算计、那些明枪暗箭……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这暖阁里的温暖,和彼此心跳的声音。
窗外秋风拂过,带来隐约的桂花香。
康熙忽然说:“明年春天,朕带你去南巡,就咱们俩,微服私访,看看江南的山水,尝尝民间的小吃。”
“那朝政怎么办?”蔓萝问。
“交给胤荣。”康熙笑道,“他也该学着处理政务了,有张廷玉他们辅佐,出不了岔子。”
蔓萝眼睛亮了:“真的?”
“君无戏言。”康熙低头看她,“朕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这万里江山,君无戏言。”
蔓萝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她靠回他肩上,轻声说:“那臣妾可等着了。”
夜深了,康熙该回乾清宫了。临走时,他在门口回头:“明日朕下朝就过来,咱们一块儿去给皇额娘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