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平浪静的日子过了小半个月，转眼就到了深秋，这日康熙下朝早，到永和宫时，蔓萝正在院子里看孩子们捡落叶玩，瑾瑜和胤禛一人拿着个小竹篮，专挑金黄色的银杏叶往里放，说是要“给额娘做书签”。
“皇阿玛！”瑾瑜先看见康熙，举着篮子跑过来，“您看，禛儿捡的叶子比我的大！”
胤禛跟在后面，小脸认真：“因为儿臣跳得高，够得到树上的。”
康熙笑着摸摸两个孩子的头，抬眼看向蔓萝，她站在廊下，一身淡青色的家常旗装，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今日倒清闲。”康熙走过去，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内务府的事都理顺了，敬妃和安贵妃帮衬着，臣妾偷个懒。”蔓萝笑着，“皇上今日也早。”
“想你了，就早点过来。”康熙说得直白，牵着她的手往暖阁走。
暖阁里已经备好了茶点，两人在窗边坐下，看着外头孩子们嬉闹的身影，一时都没说话，过了会儿，康熙忽然开口：“蔓萝，你入宫有十年了吧？”
蔓萝想了想，点头：“十年零三个月了。”
“真快。”康熙感叹，“朕还记得你刚入宫时的样子，穿着浅绿的旗装，站在秀女堆里，眼神清清冷冷的，跟谁都不亲近。”
“那时候怕得很。”蔓萝老实说，“怕规矩，怕宫人，怕皇上。”
康熙笑了：“现在呢？”
“现在？”蔓萝抬眼看他，眼里有光，“现在不怕了，知道皇上是讲道理的人，知道皇上心里有我。”
这话说得真诚，康熙听得心头一暖，他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沉默了片刻。
“朕前几日批折子，看到礼部拟的明年春祭章程。”他忽然说，“按规矩，该有中宫皇后主持的部分。”
蔓萝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那皇上打算如何安排？”
康熙看着她，目光深邃：“朕让礼部改了章程，春祭大典，由皇贵妃代行皇后之职。”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蔓萝却知道其中的分量，祭天祭祖，是国家大典，由皇贵妃代行皇后职责，这几乎是明示了。
“皇上……”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别急着谢恩。”康熙拍拍她的手，起身走到书案前，那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的锦盒，约莫一尺见方，雕刻着精致的祥云纹，康熙拿起锦盒，走回蔓萝面前，郑重地放在她手中。
“打开看看。”他说。
蔓萝看着手中的锦盒，沉甸甸的，她轻轻打开盒盖，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她小心地展开纸，纸上是一行熟悉的字迹：“一生一世一双人。”
七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底下是康熙的私印，鲜红如血，蔓萝的手微微颤抖，她抬头看康熙，眼眶已经红了。
“皇上。”声音有些哽咽。
康熙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这句话，朕很早以前就想写了。只是那时候，朕自己都不敢信能做到。现在……现在朕敢了。”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让人心颤：“蔓萝，朕这一生，有你一个就够了，前朝后宫，再不会有人能动摇你的位置，这江山，朕与你共守；这天下，朕与你同观。”
蔓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连忙擦掉，生怕污了字迹。
“臣妾，臣妾何德何能？”她声音哽咽。
“你有德，更有能。”康熙替她擦掉眼泪，“这十年，你为朕分忧，为江山出力，为后宫操劳。这些，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句话，你当得起。”
蔓萝捧着那张纸，看了又看，心里的感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可就在这感动的潮水中，一丝理智悄然浮现。
她想起刚入宫时的步步惊心，想起那些陷害风波，想起康熙也曾因为猜忌伤过她，帝王之心深似海，今日的誓言，明日会不会变？这念头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感动的泡泡，蔓萝深吸一口气，将纸小心折好，放回锦盒，盖上盖子。
“臣妾谢皇上厚爱。”她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眼神却已经清明，“这句话，臣妾会好好珍藏。”
康熙看着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搂住她。
“收着吧。”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这是朕给你的承诺。”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蔓萝的情绪渐渐平复，她退出康熙的怀抱，捧着锦盒起身，走到内室的柜子前。那是她放贵重物品的紫檀木柜，有三重锁，她打开柜门，将锦盒放在最底层，用几匹布料仔细盖好，然后重新锁上。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柜门，心里默默道：陛下，若他日您收回誓言，这锦盒便是最锋利的刀，能伤您，也能护我和孩子们。
如今，它暂且是我们最华美的护身符，她转身回到暖阁，脸上已经换上温和的笑容，康熙还坐在原处，见她出来，朝她伸出手，蔓萝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把手放进他掌心。
“收好了？”康熙问。
“收好了。”蔓萝点头，“锁在柜子最深处，谁也不给看。”
“连朕也不给看？”
“皇上自己写的，还要看什么？”蔓萝抿唇笑，“难不成怕臣妾弄丢了？”
康熙也笑了，搂住她的肩：“丢了也不怕，朕再写一张。”
“那可不行。”蔓萝靠在他肩上，“那一张就够了，写多了，就不珍贵了。”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胤荣下学回来了，正带着弟弟妹妹在院子里玩，少年的笑声清朗，孩童的叫声清脆，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康熙和蔓萝静静听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康熙忽然说：“明年开春，朕打算正式让胤荣参与朝政，先从些简单的事做起，慢慢历练。”
蔓萝心头一动：“皇上是不是太急了？荣儿才十二岁。”
“十二岁不小了。”康熙道，“朕当年八岁登基，十二岁已经擒拿鳌拜，荣儿聪慧稳重，该学着担责任了。”
蔓萝沉默片刻，轻声道：“那皇上多看着他些，他毕竟还小，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您耐心教。”
“朕知道。”康熙拍拍她的手，“你放心，朕的儿子，朕会好好教。”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眼看天色渐晚，该传晚膳了。晚膳时，一家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的，胤荣说起今日师傅讲的课，瑾瑜炫耀她捡的落叶，胤禛则认真地给每个人夹菜，说是学了兄友弟恭。
蔓萝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为锦盒生出的复杂情绪，渐渐被眼前的温暖取代，不管将来如何，至少此刻，他们是真真切切的一家人。
晚膳后，康熙照例要回乾清宫批折子，临走时，他在门口回头：“明日朕带你们去西苑赏秋，就咱们一家人。”
“好呀！”瑾瑜先欢呼起来。
胤荣也眼睛一亮，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说：“谢皇阿玛。”
蔓萝笑着送他到宫门口，看着他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回屋，她走到内室，站在那个紫檀木柜前，手轻轻抚过冰凉的锁，锦盒静静地躺在里面，装着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打开柜子，只是轻声说：“陛下，但愿君心似我心。”
窗外秋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冬天就要来了，但永和宫里，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