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锁进柜子后,日子照常过着,转眼入了冬,紫禁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永和宫里地龙烧得暖和,蔓萝正看内务府送来的年节筹备章程,春喜从外头进来,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珠子。
“娘娘,安贵妃娘娘来了。”
“快喝口热茶暖暖。”蔓萝亲自给她倒了杯茶,“雪天路滑,怎么还过来?”
“有事儿跟你说。”安贵妃接过茶,暖了暖手,压低声音,“我娘家嫂子昨儿进宫,说起外头的事……”
“外头什么事?”蔓萝在她身边坐下。
“说八阿哥府上,近来安静得出奇。”安贵妃小声道,“自打上回被皇上申饬,闭门思过期满后,八阿哥就深居简出,连九阿哥、十阿哥都不怎么往来了。”
蔓萝眉头微动:“这不是挺好?说明皇上敲打见效了。”
“表面是这样。”安贵妃顿了顿,“可我嫂子说,她家铺子的掌柜前几日去茶楼谈生意,瞧见八阿哥身边的亲随,跟几个面生的官员在雅间里说话,神神秘秘的。”
蔓萝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许是偶遇,说几句闲话。”
“若是偶遇,何必特意要雅间?”安贵妃摇头,“妹妹,我知道你不想多事,但这事儿,我总觉得不对劲。”
正说着,外头传来康熙的声音:“什么事不对劲?”
两人连忙起身行礼,康熙摆摆手,解下披风递给梁九功,在榻上坐下:“继续说,朕也听听。”
安贵妃有些犹豫,看向蔓萝,蔓萝轻声道:“皇上听听也好,姐姐说她娘家嫂子瞧见八阿哥的亲随在茶楼见人。”
康熙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朕知道了。”他转向安贵妃,“你有心了,不过这些事,往后不必特意来报,免得惹麻烦。”
“臣妾明白。”安贵妃识趣地起身,“那臣妾先告退了。”
等安贵妃走了,康熙才拉住蔓萝的手:“吓着了?”
“没有。”蔓萝摇头,“就是觉得树欲静而风不止。”
“风是止不住的。”康熙淡淡道,“老八那性子,朕清楚,表面越是恭顺,心里越是不甘,不过眼下他翻不起浪,朕盯着呢。”
蔓萝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臣妾就是怕,怕荣儿他们……”
“有朕在,谁也动不了孩子们。”康熙搂紧她,“再说了,荣儿如今越发稳重,朕瞧着,比他那几个哥哥都强。”
这话说得直白,蔓萝心里一跳:“皇上慎言。”
“在你这儿,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康熙笑了,“放心,在外头朕有分寸。”
晚膳时,胤荣下学回来,少年人身姿挺拔,眉眼间已有了几分沉稳气度,他规规矩矩行礼,说起今日师傅讲的治国之道,条理清晰,见解独到。
康熙听得连连点头:“明日你跟朕去乾清宫,看看奏折,不过只看,别多说,多看多学,少言慎行。”
“儿臣谨记。”胤荣认真应下。
等孩子们都去歇息了,康熙才和蔓萝说起正事。
“朕打算明年开春,让荣儿正式参与些政务。”康熙道,“先从简单的看起,慢慢历练。”
蔓萝心里既骄傲又担忧:“会不会太早?荣儿才十二岁。”
“不早了。”康熙握住她的手,“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亲政了,他是朕的儿子,该早些担起责任。”
“那八阿哥他们会不会……”
“他们怎么想,朕不在乎。”康熙语气平静,“朕的儿子,朕来培养,谁有意见,给我憋着。”
这话说得霸道,蔓萝听得心里一暖,她知道,康熙这是用行动在保护胤荣,也是在为未来铺路。
几日后,京城下了场大雪,白雪覆盖了琉璃瓦,紫禁城一片银装素裹,八阿哥府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旺,却驱不散屋里的冷清。
胤禩披着件灰鼠皮袄,坐在书案后看信,信是九阿哥胤禟派人悄悄送来的,上面写着近来朝中动向。
“八哥,”胤?搓着手进来,大大咧咧坐下,“这天儿真冷,咱们喝两盅?”
“喝什么酒。”胤禩放下信,语气平淡,“皇阿玛刚让老十七去乾清宫看奏折,你还有心思喝酒?”
胤?一愣:“十七?就那个小不点?”
“不小了,十二了。”胤禩倒了杯热茶,“皇阿玛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擒了鳌拜。”
“那能比吗?”胤?不以为然,“皇阿玛那是天子,他一个……”
“他是什么?”胤禩打断他,眼神冷淡,“他是皇阿玛最宠爱的儿子,是董鄂皇贵妃生的,就凭这两点,就比你我都强。”
胤?被噎得说不出话,胤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雪景:“咱们这些年,上蹿下跳,结党营私,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那个位置,可你看看,咱们越争,皇阿玛越防,反倒是那个不争不抢的小十七,轻轻松松就入了皇阿玛的眼。”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胤?不甘心。
“算了?”胤禩轻笑,“当然不能算,只是法子得改改。”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轻敲桌面:“皇阿玛如今身子硬朗,至少还有十几二十年,咱们急什么?慢慢来,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皇阿玛老,等小十七犯错,等……”胤禩顿了顿,“等那位高高在上的皇贵妃,出点岔子。”
胤?眼睛一亮:“八哥有主意了?”
“暂时没有。”胤禩摇头,“但机会总会有的,眼下咱们要做的,就是隐忍,该办差办差,该请安请安,做个恭顺的好儿子,好臣子。”
他看向胤?,语气严肃:“尤其是你,管住嘴,收住性子,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胤?缩了缩脖子:“知道了。”
雪还在下,八阿哥府的书房里,炭火噼啪作响,而一墙之隔的街上,几个不起眼的身影在雪中站岗,目光始终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乾清宫里,康熙正听暗卫禀报。
“八阿哥近来闭门读书,与官员往来骤减,九阿哥、十阿哥也收敛许多。”
康熙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扶手:“真收敛了?”
暗卫低头:“表面如此,但八阿哥府上的采买管事,近日与几家绸缎庄、茶庄往来密切,似在暗中传递消息。”
“朕知道了。”康熙摆摆手,“继续盯着,不必打草惊蛇。”
暗卫退下后,康熙独自坐了会儿,才起身往永和宫去,蔓萝正在教瑾瑜绣花,小姑娘手笨,针脚歪歪扭扭,急得直嘟嘴。
“慢慢来。”蔓萝耐心指导,见康熙来,笑着起身,“皇上今日倒早。”
“事办完了,就过来。”康熙很自然地在榻上坐下,看着女儿绣的那团看不出形状的花,笑了,“咱们瑾瑜这手艺还得练。”
瑾瑜小嘴一瘪:“皇阿玛笑话人!”
康熙把她抱到膝上:“皇阿玛不笑话,皇阿玛教你。”说着还真拿起针线,有模有样地绣起来。
蔓萝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温柔,等瑾瑜去歇息了,康熙才说:“老八那边,暗卫回报,表面安静,暗地里还有动作。”
蔓萝心头一紧:“那……”
“不急。”康熙握住她的手,“让他动,朕才能看清他到底想干什么,眼下他在暗,朕也在暗,看谁沉得住气。”
“那荣儿……”
“荣儿没事。”康熙道,“朕已经加派了人手,明里暗里都护着,再说了,他如今在朕眼皮子底下,谁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