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爷党那头刚摁下去没几天，康熙心里那本账却越算越清楚了。
这日下朝早，他直接拐进了永和宫，蔓萝正在窗边看内务府的账册，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柔柔的。康熙走近了，她才发现，笑着起身：“皇上今日这么早？”
“想你了。”康熙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手里的账册翻了翻，“这些事让底下人去看不就行了？”
“总要自己心里有数。”蔓萝给他倒了茶，“皇上今日看着像有心事？”
康熙喝了口茶，没直接答，反而问：“你说老八他们，如今是真老实了，还是装老实？”
蔓萝手里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皇上心里不是有答案了吗？”
“朕知道他们不会真老实。”康熙放下茶杯，“但朕不能一直盯着他们，朕得想得更远些。”
蔓萝听出他话里有话，静静等着下文，康熙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荣儿渐渐大了，朕瞧着是个好苗子，可光有好苗子不够，得有合适的土，得有人帮着浇水施肥。”
“皇上的意思是……”
“张廷玉。”康熙忽然说，“那小子不错，学问扎实，办事稳妥，最重要的是，背景干净，跟哪边都不沾。”
蔓萝想起那个在御书房里总是安静记录、偶尔被问及时对答如流的年轻翰林。她点点头：“确实是个可用之才。”
“朕想让他去江南。”康熙眼睛亮起来，“两江总督那边缺个得力助手，让他去历练历练，江南富庶，事务繁杂，最能锻炼人。”
蔓萝笑了：“皇上这是要把人往火坑里推呢？”
“什么火坑。”康熙也笑，“是给他机会，在京城待着，永远都是纸上谈兵，去地方上真刀真枪干几年，才知道水深水浅。”
他又说了几个人名，都是这两年科举中冒尖的年轻官员，有的要调入户部，有的要去兵部，还有个叫年羹尧的年轻将领，康熙打算派他去西北军营。
“那个年羹尧，朕瞧着有股子狠劲。”康熙道，“带兵的人，不能太文气，西北那边虽然现在太平，但得防着，让他去磨磨，将来要是真有事，也是个能顶事的。”
蔓萝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这不是寻常的官员调动，这是在织一张网，一张将来能为胤荣所用的网。
“皇上想得真远。”她轻声说。
“不想远不行。”康熙握住她的手，“朕不能护着你们一辈子，总得给荣儿留些能用的人，留条好走的路。”
这话说得实在，蔓萝心头一暖。她靠在他肩上：“那皇上打算什么时候跟荣儿说这些？”
“不急。”康熙摇头，“他还小，现在说这些太早，朕先悄悄把路铺好，等他大了，自然就懂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孩子们的脚步声，胤荣下学回来了，身后跟着叽叽喳喳的瑾瑜和胤禛。
“皇阿玛！额娘！”瑾瑜第一个冲进来，手里举着张纸，“您看，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康熙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女儿歪歪扭扭却认真写下的几个大字天地玄黄，他笑了：“嗯，是不错，比昨儿有进步。”
胤禛也凑过来：“皇阿玛，儿臣也会背诗了！”
“哦？背来听听。”
小家伙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背到一半卡住了，小脸皱成一团。
蔓萝忍着笑提示：“举头望明月。”
“对！举头望明月！”胤禛松了口气，一口气背完，得意地看着康熙。
康熙摸摸他的头：“好，有进步，明儿继续努力。”
胤荣站在一旁，等弟弟妹妹闹完了，才规规矩矩上前行礼：“儿臣给皇阿玛、额娘请安。”
康熙打量儿子一眼，，少年人身姿挺拔，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气度。他招招手：“过来，今儿师傅教了什么？”
“回皇阿玛，今日讲《孟子》。”胤荣答道，“师傅说，为政者当以民为本。”
“说得对。”康熙让他坐下，“那你觉得，怎么才算以民为本？”
胤荣想了想，认真地说：“儿臣觉得，得让百姓吃饱穿暖，有事能申冤，有路可走。”
这话说得简单，却切中要害，康熙眼中露出赞许：“说得对，那你再说说，怎么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
这下把胤荣问住了，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迟疑地说：“得有好官？得有好政策？”
“对，也不全对。”康熙耐心引导，“好官固然重要，但更要紧的是制度，有了好的制度，哪怕官不算顶好，百姓日子也能过下去，要是制度坏了，再好的官也救不了。”
胤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蔓萝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一动，她轻声插话：“荣儿，皇阿玛这话你仔细记着，就像咱们宫里，规矩立好了，哪怕额娘不在，底下人也知道该怎么做，要是规矩乱了，再多能干的人也管不过来。”
胤荣眼睛一亮：“儿臣明白了！就像搭房子，得先把架子搭牢了。”
“对，就是这个理。”康熙笑了，看向蔓萝的眼神里带着欣赏。
等孩子们都去温书了，康熙才低声对蔓萝说：“你刚才那比方打得好。”
“臣妾就是随口一说。”蔓萝抿唇笑。
“随口一说就能说到点子上。”康熙握住她的手，“所以朕才说，荣儿有你这样的额娘，是他的福气。”
蔓萝靠在他肩上，轻声问：“那张廷玉他们，皇上打算什么时候调？”
“就这几日。”康熙道，“悄悄调，不声张，等他们在新位置上站稳了，做出成绩了，别人再说闲话也晚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年羹尧那边得缓一缓，那小子脾气冲，朕得先敲打敲打，磨磨性子再放出去。”
“皇上考虑得周全。”蔓萝真心道。
康熙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就不问朕，为什么这么早就开始铺路？”
蔓萝抬眼看他：“皇上做事，自然有皇上的道理，臣妾信您。”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康熙心里暖成一片，他搂紧她，低声道：“朕是想等荣儿再大些，能担事了，朕就轻松些，到时候多陪陪你，咱们到处走走，看看这大好河山。”
蔓萝心头一热：“皇上……”
“朕说真的。”康熙认真道，“这些年，朕欠你太多，等将来，朕都补给你。”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窗外夕阳西下，给屋里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晚膳时分，一家人围坐一桌，康熙心情很好，还给孩子们讲起了当年擒鳌拜的故事，当然，略去了血腥的部分，只讲智取。
瑾瑜听得眼睛瞪得圆圆的：“皇阿玛好厉害！”
胤禛也拍手：“儿臣将来也要像皇阿玛一样！”
胤荣没说话，但眼神亮晶晶的，听得格外认真，蔓萝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为朝局生出的忧思，慢慢被眼前的温暖取代，她想，不管前路还有多少风雨，至少此刻，他们是真真切切的一家人，而康熙在悄悄铺的那条路，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将来能护着这一家人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