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玉那封关于江南漕运的折子，蔓萝仔细看了两遍。这年轻人确实有想法，不光指出了如今漕运的弊端，还提出了几条实在的改进建议，比如在沿途多设粮仓调节，改进漕船设计，甚至提到了可以试着走海运作为补充，蔓萝看得入神，连康熙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察觉。
“看这么认真？”康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蔓萝回头，笑了：“皇上来了怎么不叫人通传？这张廷玉确实写得不错。”
“朕就说他可用。”康熙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过折子翻了翻，“你看这条，建议漕工按表现给赏银，而不是吃大锅饭，这主意挺新鲜。”
“能调动积极性。”蔓萝点头，“不过实施起来得仔细，免得有人弄虚作假。”
“那是自然。”康熙放下折子，看向她，“今儿天气好，陪朕下盘棋？”
蔓萝眼睛一亮：“好啊。”
棋盘摆在永和宫后院的石桌上，正是月初，月亮弯弯的挂在树梢，宫灯在廊下亮着，光线柔和不刺眼，康熙执黑，蔓萝执白，两人落子都不快，一边下一边闲聊。
“张廷玉这折子，朕打算批了。”康熙落下一子，“让他去江南试试，年轻人，得给机会。”
“皇上英明。”蔓萝跟着落子，“不过他这一去，怕是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
康熙笑了：“朕要的就是这个，江南那些漕运上的老油子，是该动动了，张廷玉背景干净，没什么牵扯，正好当这把刀。”
蔓萝抬眼看他：“皇上这是要借刀？”
“借刀也得刀够快才行。”康熙看着她，“你觉得他这把刀，够快吗？”
蔓萝想了想，落下一子：“够快，但也容易折，皇上得让人在暗中护着点，别真让人给折在江南了。”
“朕知道。”康熙点头，“已经交代下去了，派两个稳妥的人跟着。”
棋盘上黑白交错，两人说话间又下了十几手。
“对了，”康熙忽然说，“年羹尧那边，朕打算让他去四川。”
“四川？”蔓萝手上顿了顿，“那儿不是挺太平吗？”
“太平才好啊。”康熙笑道，“让他去太平地方先练练手，带带兵，熟悉熟悉，真要是有事的地方，朕现在也不敢放他去，那小子脾气冲，别真捅出娄子来。”
蔓萝抿唇笑：“皇上这是把人都当孩子管呢。”
“本来就是孩子。”康熙理直气壮，“张廷玉才二十出头，年羹尧更小，在朕眼里，可不就是孩子。”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十三前几日递了折子，说想跟着去西北军营历练历练。”
“十三阿哥？”蔓萝有些意外，“他还小吧？”
“十六了，不小了。”康熙落下一子，“男孩子，想出去闯闯是好事，朕准了，让他去年羹尧那儿，两人做个伴。”
蔓萝想了想：“十三阿哥性子直爽，跟年羹尧倒是能处得来。”
“朕也是这么想。”康熙看着她，“你这当额娘的，不担心荣儿将来也要出去历练？”
蔓萝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半晌才落下：“担心啊，怎么不担心，但男孩子总得出去见世面，不能老圈在宫里。”
“说得对。”康熙赞许道，“等荣儿再大些，朕也带他出去走走，江南、塞北，都去看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两人说话间，棋盘上局势渐渐明朗，康熙的黑子占了上风，但蔓萝的白子也守得稳健。
“八阿哥那边，”蔓萝忽然轻声说，“最近真安静。”
康熙哼了一声：“安静才好，他不安静，朕还得费心思看着他。”
“皇上觉得他会安静多久？”
“那得看他自己。”康熙淡淡道，“聪明的话，就一直安静下去，不聪明，朕也不介意再敲打敲打。”
他说着，落下一子，吃了蔓萝一片白子，蔓萝哎呀一声，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才苦笑道：“皇上这手藏得好深啊。”
“兵不厌诈。”康熙得意地笑了，“下棋如用兵，得虚虚实实。”
蔓萝不服气，认真想了片刻，才落下一子，这一子下得巧妙，虽然救不回被吃的那片，却另开了一片战场。康熙挑了挑眉：“可以啊，这手不错。”
“跟皇上学的。”蔓萝抿唇笑。
月亮渐渐升高，洒下一地清辉，春喜端了茶点过来，是蔓萝最近新琢磨的杏仁酥和桂花糕。康熙尝了一块杏仁酥，点头：“这个好，酥而不腻，明儿让御膳房也学着做。”
“皇上喜欢就好。”蔓萝也拿了块桂花糕，“其实做法简单，就是得掌握好火候。”两人边吃边下，棋盘上的厮杀渐渐缓和下来，黑子白子势均力敌，康熙看了半天，忽然笑道：“这盘棋，怕是要和。”
蔓萝仔细看了看，还真是，两人你来我往，谁也没占到绝对优势。
“和棋也好。”她轻声道，“天下事，未必都要分出胜负，有时候和和气气的，反而更好。”
康熙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你这话，有深意。”
“臣妾就是随口一说。”蔓萝笑着收拾棋子，“再来一盘？”
“来。”
第二盘开局时，康熙忽然问：“荣儿前几日跟朕说，他想学西洋算学。”
蔓萝眼睛一亮：“真的？他自己说的？”
“嗯。”康熙点头，“朕问他为什么想学，他说觉得有意思，还能用在治水、建桥上，朕已经让人去找合适的师傅了。”
“这孩子，”蔓萝又是欣慰又是感慨，“真是长大了。”
“像你。”康熙捏捏她的手，“聪明，好学。”
“也像皇上。”蔓萝笑道，“有主见，有想法。”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下棋，这一盘下得轻松，话题也从朝局转到了孩子们身上。
瑾瑜最近迷上了绣花，虽然绣得歪歪扭扭，但劲头十足；胤禛则对骑马产生了兴趣，天天嚷嚷着要去校场；胤荣就更不用说了，书读得好，武艺也没落下。
“孩子们一天一个样。”康熙感叹，“朕有时候看着他们，就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蔓萝轻声道，“刚入宫那会儿，荣儿还那么小一点，现在都快跟臣妾一样高了。”
“所以朕才要早点铺路。”康熙落下一子，“等他们长大了，路已经铺好了，走起来就顺当。”
蔓萝心头暖暖的，看着康熙在月光下依旧俊朗的侧脸，忽然觉得特别踏实。不知怎的，她最近总觉得心头轻松了不少，仿佛一块悬了许久、连自己都已习惯其存在的石头，在某个月夜里悄然落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归属感，从心底慢慢升腾起来，这盘棋最后还是康熙赢了，但只赢了半子。
“承让。”康熙笑道。
“是皇上棋艺高超。”蔓萝也笑。
收拾棋盘时，康熙忽然说：“明儿朕要去南苑走走，你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臣妾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康熙拉起她的手，“朕带自己媳妇出去转转，谁敢说什么。”
蔓萝脸一红，心里却是甜的：“那，臣妾去。”
“带上孩子们。”康熙道，“让他们也出去玩玩，老在宫里闷着不好。”
“好。”
月亮升到中天，夜渐渐深了，康熙搂着蔓萝呢喃：“蔓萝。”
“嗯？”
“有你在身边，朕觉得……这皇帝当得也没那么累。”
蔓萝靠在她肩上，笑着看他：“那臣妾就一直在皇上身边。”
月光温柔地洒下来，笼罩着永和宫，蔓萝想，所谓真实人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有爱，有家，有牵挂，也有被牵挂，这就是最真实、最好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