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钰闻声转头,却见那“登徒子”正直勾勾的望着自己!
大姐?
完颜钰气得差点吐血!
她堂堂金枝玉叶,年方十八,青春正好,这瞎了眼的男人竟叫她大姐?!
她当即就要发作,骂人的话几乎冲口而出,但眼角余光瞥见李院长也看了过来。
若是惹怒了这位收留自己的院长,把自己赶出慈幼院,又要去过那露宿街头、靠“天降横财”才能买一个馒头吊命的苦日子
想到此处,完颜钰硬生生将已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转过头去,压低声音,对着井口骂道:
“你才大姐!你全家都是大姐!瞎了眼的臭男人!什么破眼神!怎么不走路摔死,掉河里淹死”
她一边骂,一边恨恨的拉扯着那仿佛有千斤重的井绳。
李师师见赵构抱着两位美人,却忽然关心起一个粗使丫鬟来,心中十分诧异,仍恭敬回道:
“回公子,那是院中前两日收留的一个北地难民,自称夏星眠。”
“我看她似有颠疾,神思恍惚,无依无靠的着实可怜,便留她在院里做个粗使丫鬟,混口饭吃。”
完颜钰竖着耳朵听着,听闻此言,更是气得不行:
“你才有颠疾!你才是丫鬟!你全家都有颠疾!你全家都是丫鬟!老娘是堂堂大金邢国公主!总有一天要让你们这些南蛮知道老娘的厉害”
赵构见那打水女子第一眼,就认出她绝对是杨存中口中的金国细作、邢国公主完颜钰了。
不为别的,单看她干活时那气鼓鼓的样子就知道了,一般的丫鬟哪会有这种脾气。
此刻听了李师师的介绍,更加确定心中所想。
他见完颜钰嘴里咕咕囔囔个不停,显然是在骂人,便故意对李师师道:
“这人可还胜任?”
李师师见赵构如此关心一个丫鬟,觉得十分奇怪,老实答道:
“此女性子有些孤拐,做事也毛手毛脚,需时刻有人盯着才肯干活。我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
完颜钰闻听此言,又嘟嘟囔囔的骂了起来:
“你才孤拐!你全家都孤拐!你祖宗十八代都孤拐!还毛手毛脚,本公主能给你干活就不错了,惹恼了本公主,一把火烧了你这破院子”
赵构见这完颜钰一边怨气冲天的干活,一边暗戳戳的骂人,觉得实在好笑,存心要逗她一逗。
他故意皱起眉头,对李师师道:
“李院长,慈幼院虽是善地,但也不能养闲人懒汉。我看那丫鬟年纪不大,提桶水却如此吃力,还一脸不情不愿,莫不是在偷奸耍滑,抱怨活计?”
李师师闻言大感诧异。
她已经知道赵构身份,也素知他向来仁厚,对身边下人乃至调皮捣蛋的娃娃都和颜悦色。
今日怎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小丫鬟如此严苛?
她心中虽万分不解,但赵构既如此说,她也只能诺诺应道:
“公子说的是是奴家管教不严,回头定好好教导于她,若她改不了这懈怠的毛病,也只能逐出院去了。”
这话被完颜钰听了个清楚,当即将赵构和李师师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但听到“逐出院去”四个字,她猛的一个激灵。
不行!
绝对不能被赶出去!
那外面可不是人过的日子!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愤怒,她不敢再偷懒,恨恨的瞪了赵构一眼。
然后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一双脸颊憋得通红,双手死死抓住井绳,脚蹬着井沿,硬生生将那盛满井水的木桶拽了上来。
粗糙的麻绳将她娇嫩的手掌勒出几道红印,火辣辣的疼。
她怨气冲天的将水桶顿在井沿上,吹了吹刺痛的手心,嘴里嘟嘟囔囔,费力的提起水桶,脚步踉跄,骂骂咧咧的向后院走去。
背影都透着一股“我很生气”的架势。
经过完颜钰这一打岔,柳莺莺和田文心渐渐止住了哭声。
意识到自己还被面前的男子搂在怀里,两人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耳根都烧了起来,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却又贪恋那片刻的暖意。
一时间僵在怀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师师红尘打滚多年,见这场面,心知二女尴尬,忙上前打圆场,笑着对赵构道:
“外间风大,公子一路辛苦,柳先生、田先生,快请公子去茶室奉茶。”
赵构从善如流,顺势松开手臂。
柳莺莺和田文心如蒙大赦,稍稍后退半步,低垂着头,脸颊绯红。
赵构为掩饰尴尬,故作爽朗的笑道:“好,正好口渴,那便叨扰了。”
说着,他走到李师师跟前,低头看了看芽儿。
小娃娃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一只小手无意识的抓着李师师的衣襟。
李师师见赵构看芽儿的时候,竟不自觉放柔了眉眼,嘴角微微弯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那神情,柔得能滴出蜜来。
这般温柔,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模样,更与他的父皇大不相同,显然是他掩藏在心底的良善,在遇见这世间最纯粹的生灵时,自然而然的漫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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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天子总领朝堂,掌一国兴衰。
却不知他对稚子不经意流露的怜惜,早已昭示了心怀苍生的悲悯,这才是乱世里,百姓翘首以盼的曙光。
有这样的君王,大宋何愁不兴?
李师师深深望了眼赵构,眼中带蜜,伸手作请,引着他向茶室走去。
柳莺莺和田文心则红着脸,低着头,默默跟在身后。
到了茶室,李师师亲自烹水。
柳莺莺取来茶饼,捣碎研磨。
田文心则默默的将茶具一一烫洗摆好。
经过方才那一抱,柳莺莺和田文心再不敢直视赵构,只是低头默默做事,偶尔偷偷抬眼瞥一下他的侧影,便又迅速垂下。
三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赵构拿起桌上的一本《蒙求》翻看,随口问起慈幼院近况。
李师师一一详答,言辞间充满了感激:
“如今院中共有孩童二十六人,除了原先拾光院十五人,又陆续收留了九名无家可归的幼童”
“日常嚼用、衣物、笔墨,皆赖公子所赐,孩子们方能安居饱暖,读书习武。此恩此德,妾身与院中上下,没齿难忘”
柳莺莺也趁机向赵构汇报账目:
“慈幼院自开院至今,各项用度共计四十三贯五百文,皆有账可查”
“纪姐姐已按公子意思,将熙春楼改名‘天上人间’,昨日又送来下半月利润一万六千三百八十二贯,加上上半月的一万两千”
“妾身已按公子吩咐,开始着手在城内物色合适馆舍,筹建‘希望学堂’,也已托人延请教书先生,预计月底之前,城内学堂便可正式开学”
赵构如今财大气粗,对这点小钱毫不在意,但他见柳莺莺如此细致,也甚觉安心。
言谈间,李师师又说起了苏家六姐妹:
“公子当真好眼光,苏家几位姑娘,果然是知恩图报的侠义之辈。她们不仅承揽了院内护卫之责,风雨无阻,还主动传授孩子们强身健体之法。”
“更难得的是,她们时常自掏腰包,给孩子们买些零嘴玩具,却坚持不肯收取月俸。妾身与柳先生几次提及,她们都执意不收。”
赵构闻言,颇感欣慰,问道:“如此,她们以何为生?”
李师师轻叹一声:“回公子的话,苏家遭逢大难,男丁尽殁,产业早已破败,幸好官府将其祖宅归还,她们才有个容身之所,如今她们六人,全靠典当家中旧物度日。”
赵构闻言立刻说道:“这样哪行?总要让人活得体面。这样吧,日后她们六人的月俸,便定在每月十五贯。若她们仍坚持不收,你就说这是我的意思,让她们安心在此做事。”
每月十五贯!
这已远超寻常护院薪俸!直追钱庄的铺面掌柜!
李师师闻言,先是惊讶,随即想起院中还有两个每月三十贯的“音乐先生”,顿时释然。
她想起苏若兰方才那含羞待泡的模样,不由得暗暗发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应下:
“公子仁厚,妾身代她们谢过公子,待会儿便去与她们分说。”
随后,三女再次谈起赵构兴建慈幼院之举,皆颂“公子仁德”。
赵构却频频摇头,只道“这还远远不够,大宋境内,如他们这般无依无靠之人,不知凡几。”
还说“终有一日,我要让这天下,再无流离失所之人!”
这话一出,李师师对赵构再添钦佩。
而柳莺莺和田文心则皆是呆了,不知这“蔡公子”或“关公子”究竟何人?竟说出如此豪言壮语!
赵构心里始终惦记着那个金国公主,又与三女闲谈了一阵,便放下茶杯,起身道:
“坐久了有些闷,我且在院中随意逛逛。”
李师师、柳莺莺、田文心连忙起身陪同。
赵构却摆手笑道:“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我自个儿逛逛便好,待会儿再来寻你们说话。”
三女见他坚持,只得作罢。
赵构独自走出茶室。
刚一出门,一直候在门外的冯益便立刻凑近,低语道:
“公子,那人正在后院厨房刷锅。”
“走,”赵构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会会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