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厨房离茶室不远。
还没走近,便听得厨房里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的嘟囔,显然是有人在里头撒气干活。
赵构在门口停下脚步,对冯益和郭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在门外等候。
自己则整了整那身青布直裰,好整以暇的踱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一个高挑的背影。
她穿着一身粗布丫鬟衣衫,头发胡乱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颈边,正背对着门口,用力的刷着一口大铁锅。
光从背影看,这女子身段极好,肩背线条流畅,身形曲线玲珑,即便是臃肿的粗布衣也难掩其婀娜。
可惜她手上的动作完全破坏了这份美感,那锅刷在她手里仿佛成了刑具,在锅底刮出刺耳的噪音,锅里的水溅得到处都是。
这哪里是在刷锅,简直在找锅报仇。
赵构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这才板起脸,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那位大姐,手下轻些。这锅碗瓢盆也是钱买的,弄坏了,可是要照价赔偿的。”
那背影猛的一僵,霍然回头,一张俏脸因怒气涨得通红。
她脸上之前的黑灰早已洗净,露出底下欺霜赛雪的肌肤,五官竟是出人意料的精致,带着明显的北地风情。
只是此刻,这张漂亮的脸上布满了怒气,眉毛拧着,眼睛瞪着,咬牙切齿。
那神情,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凶又恶,仿佛随时会扑上来挠人。
完颜钰见果然是方才那个登徒子来了,又听他一口一个“大姐”,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尖声道:
“你眼瞎了?!谁是你大姐?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大姐?!”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指着门外,“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哎哟,火气还不小。
赵构心里乐了,面上却依旧绷着。
他慢悠悠的直起身子,双手负后,踱步上前,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了一圈,装腔作势的道:
“嗬,你这粗使丫鬟,好大的脾气,干活怨气冲天,还敢辱骂东家。这慈幼院,就是我关某人出钱开的。”
“你吃我的饭,砸我的锅,还让我滚?走走走,我们这便去找李院长说道说道,看是该你滚,还是我滚。”
他这话一出,完颜钰嚣张的气焰瞬间焉下去几分。
她想起刚才在院里,李院长对这“登徒子”恭敬的模样,心里顿时打起鼓来:
‘看来这人说的多半不假,兴许他真是这慈幼院的东家,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个能遮风避雨、有口饭吃的地方,要是真被赶出去’
一想到又要回到那露宿街头的日子,她硬生生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咒骂咽回肚里,狠狠瞪了赵构一眼,猛的转过身,抓起锅刷,更加用力地刷起锅来。
只在心里把赵构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赵构斜眼看她:“看你这般不情不愿,可是觉得在这慈幼院中委屈了?”
完颜钰把刷子往锅里一扔,水花四溅:
“你说呢?!整日里不是刷锅洗碗就是扫地洗衣,这等粗活,岂是岂是我该做的!”
赵构慢条斯理的道:“慈幼院不养闲人,你若觉得委屈,大可离去。”
“你!”完颜钰气结。
若能离去,何苦在此受气?
她想起这些时日的遭遇,一肚子闷气:“你们你们个个奸诈狡猾,没一个好东西!”
说罢,她又捡起锅刷,恨恨的刷起锅来。
赵构见状,心中暗笑:看来这临安城真把她教训得不轻,宁愿在这里忍气吞声的当个丫鬟,也不愿再流落街头。
他故意逗她道:“既然如此,就安心在此住下吧,李院长待人宽厚,只要你肯用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完颜钰头也不抬:“用不着你假好心!”
赵构也不恼,慢悠悠踱到灶前,就站在完颜钰身边,盯着她紧绷的侧脸,故意问道:
“我听说,你叫夏星眠?”
完颜钰紧闭着嘴巴,当他是空气,只顾跟那口锅较劲。
赵构也不在意,自顾自的品评起她的名字来:
“夏星眠这名字取得不好。星星都睡觉了,岂不是暗无天日,黑麻麻一片?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这话可戳到完颜钰的肺管子了!
“夏星眠”这名字,可是她千思万想才琢磨出来的雅致之名,自觉比南朝那些莺莺燕燕的名字高明多了,
此刻竟被这“老瞎子”如此曲解贬低!
她忍无可忍,猛的扭头怒视赵构,呛声道:
“你这人瞎说什么!谁说是星星睡觉了?这是‘看着星星睡觉’!懂不懂啊你!”
“看着星星睡觉?”赵构故作惊讶的挑眉,“那就更不对了!”
“夏天看着星星睡觉,那岂不是在野外?南地蚊虫何其毒也,还不把你咬得满头包?”
“再说了,我华夏百姓,人人皆有屋舍安居,谁会在野外睡觉?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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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怀疑的盯着她,“你是那不通教化、不住房屋的北地野人?”
“你!”完颜钰浑身一僵,难以置信的看着赵构。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人怎么能从一个名字就推断出自己的来历?
难道南朝人都这么聪明吗?
她又惊又怕,再不敢多言,死死咬着下唇,转过头去,更加用力的刷锅,恨不能把那锅底刷穿。
赵构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由得心中暗笑:看来这傻妞确实没什么心机。
他也不再逼迫,自顾自踱步到灶台前方,站在完颜钰对面,双臂抱胸,好整以暇的盯着她干活。
不时出言指点:
“诶,你这拿刷把的姿势不对,手腕要柔,用力要匀。”
“这里,看见没,这块锅巴没刷干净。”
“啧啧,这洗锅水都浑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换换?这么脏的水能刷干净锅?快快换水!”
“你这纯属瞎搞,到底会不会啊。”
“小点力!饭吃多了?”
赵构这也不对,那也不对,鸡蛋里挑骨头,没一句好话。
完颜钰只觉得耳边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叫唤,吵得她心烦意乱,怒火一阵阵往上涌。
她活了十八年,何曾被人如此贬损过?
在北国,便是阿爹阿娘,也不曾对她这般疾言厉色!
终于,完颜钰再也忍不了了!
她猛的将锅刷往锅里一摔,脏水溅了一身她也不管,冲着赵构凶道:
“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自己来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