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山门前,血腥味与泥土的芬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劫后余生的独特气味。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地上,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放空地望着被血染黑的土地,更多的人,则是在默默地为身旁的同门处理伤口。
胜利的狂喜,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的,是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清晖院内,一片死寂。
墨言手脚麻利地收拾着院中的狼藉,将那些破碎的陷阱残骸和邪修的尸体拖到角落,动作间,他总会忍不住,用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崇拜的眼神,悄悄瞥向屋内的那道身影。
夜星晚坐在桌边,一杯温水捧在手里,水汽氤氲,却暖不透她指尖的冰凉。
体力在缓慢恢复,但心神上的消耗,却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她闭上眼,脑海中便会不受控制地回放出最后那一幕——那枚淬毒的柳叶刃,那道偏斜了百万分之一轨迹的魔球,以及幽泉最后那怨毒到极致的眼神。
她赢了,用一种最憋屈、最上不了台面的方式,赢了一场本该由她主宰的战斗。
可她也输了。
幽泉逃了,带着对一个未知“偷袭者”的滔天恨意。从今往后,她不仅要提防路朝辞这个行走的禁魔领域,还要提防一个躲在暗处、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疯子。
“苏师叔……”墨言在门口探头探脑,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气腾腾的药粥,“您……您先吃点东西吧,您脸色太差了。”
夜星晚睁开眼,眸中一片清冷,不见半分波澜。
“放那吧。”她淡淡道。
“哦……好。”墨言将粥碗放在桌上,却没走,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夜星晚瞥了他一眼:“还有事?”
“没、没事!”墨言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摇头,“就是……师叔,您刚才……太厉害了!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些陷阱,还有那个弹弓……”
“滚出去。”夜星晚不想解释。
“啊?哦!”墨言一个激灵,不敢再多问,躬着身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世界,终于清静了。
夜星晚端起那碗药粥,却没有喝。她看着粥面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而陌生的脸,心中一阵烦躁。
她救了路朝辞。
这个认知,像一根鱼刺,卡在她的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为什么要救他?
因为他要是死了,幽泉下一个目标就是玄天宗的信物,而她还没搞清楚信物的秘密。
因为他要是死了,玄天宗大乱,她这个“苏晚”也活不安生。
因为……他那道伤口,是为了护住她才留下的。
夜星晚烦躁地将粥碗重重放下,温热的粥汤溅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微微发烫。
关她屁事。
他堂堂帝尊,护不住自己,那是他学艺不精。她夜星晚,从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名弟子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丹堂的长老们都束手无策,说那魔气太过诡异,附着在伤口上,寻常丹药根本无法祛除。”
“我刚才去主殿送药,看见帝尊的手臂……天哪,整条手臂都黑了!帝尊还在强撑着处理战后事宜,不肯闭关疗伤。”
“这可如何是好?那魔气再不清除,恐怕会侵入经脉,损伤帝尊的根基啊!”
声音渐行渐远。
夜星晚端着粥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手臂都黑了?
她脑中浮现出路朝辞那条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那不过是一个邪修头目用魔器划伤的,附着的魔气能有多霸道?玄天宗这帮所谓的炼丹大师,连这点小伤都处理不了?
一群废物。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另一个念头便紧随其后。
那伤,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被禁魔,如果不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巨斧劈下来,路朝辞根本不必以身犯险。
“啧。”夜星晚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咂舌声,将碗放回桌上。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心里的烦躁感愈发强烈。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对玄天宗丹堂那帮废物的水平感到不齿。她堂堂魔尊,前世连侵染了上古邪神之血的伤口都能处理,如今看到这点不入流的魔气,竟有种高手看到学徒在糟蹋珍贵材料的恨铁不成钢之感。
对,就是这样。
她只是想去“指点”一下那帮废物。顺便,看看路朝辞那个倒霉蛋,到底惨到了什么地步。
绝对不是因为别的。
打定了主意,夜星晚推门而出。
天枢主峰,议事大殿。
往日里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氛。
长老们进进出出,面色焦灼,弟子们垂手立于殿外,大气都不敢喘。
夜星晚一路走来,畅通无阻。所有见到她的弟子,都下意识地退到一旁,躬身行礼,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敬畏。
清晖院那一战,早已在弟子间传开。
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了大殿门口。两名守门的内门弟子伸手将她拦住。
“苏师叔,殿内正在议事,您不能……”
话未说完,殿内传来路朝辞清冷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声音。
“让她进来。”
守门弟子一愣,连忙收手退开。
夜星晚迈步走进大殿。
殿内,十几名玄天宗的核心长老围坐一圈,人人神情肃穆。路朝辞坐在主位之上,脸色比殿外的月光还要苍白几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袍,但左臂的袖子却是空荡荡的。那条受伤的手臂,被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上面只简单地缠着几圈染血的白布,一股不祥的黑气,正顺着白布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向外渗透。
他的目光,落在夜星晚身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凤眸,此刻却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无数的疑问与探究。
夜星晚迎着他的目光,心中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再次如约而至。
她强忍着身体瞬间传来的虚弱,走到大殿中央,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
“帝尊的伤,可是在下所为?”一名丹堂的白发长老见她进来,皱着眉,语气不善地开口,“老夫行医百年,从未见过如此棘手的魔气。”
夜星晚没理他,只是径直走到路朝辞面前,目光落在他那条手臂上。
只一眼,她便看出了问题所在。
那魔气本身并不算强大,但极其阴损,如同水蛭,死死地吸附在经脉之上。丹堂长老们用的那些至阳至刚的丹药,药力虽猛,却只能清除表面的魔气,反而会将深层的魔气,逼得更往经脉深处钻。
治法,从一开始就错了。
“一群庸医。”夜星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安静的大殿里。
满座皆惊。
那名白发长老更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路朝辞抬了抬手,制止了长老的怒火。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那个荒诞的念头,再次浮现。
“你,有办法?”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有。”夜星晚回答得干脆利落。
“胡闹!”白发长老怒道,“帝尊金身,岂容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随意摆弄!”
“来历不明?”夜星晚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她转头看向那长老,“我是帝尊亲点的记名弟子,住在他亲自赐名的清晖院。长老若觉得我来历不明,不妨去问问帝尊。”
“你……”白发长老被她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
路朝-辞挥了挥手,示意众长老退下。
长老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帝尊的命令,只能带着满腹的疑虑与不甘,退出了大殿。
很快,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需要什么?”路朝辞问。
“一盆清水,一卷干净的布,一把银刀。”夜星晚道。
路朝辞没有多问,只是轻轻一挥手,她所要的东西,便凭空出现在了旁边的案几上。
夜星晚走过去,将银刀在烛火上烤了烤,又用烈酒擦拭干净,然后端着水盆,走回路朝辞身边,单膝跪了下来。
她这个动作,让路朝辞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
“解开。”夜星晚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路朝辞沉默了片刻,还是依言,解开了手臂上缠着的布条。
当那条手臂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饶是夜星晚见惯了各种惨烈的伤口,也微微蹙了蹙眉。
整条手臂,从臂弯到手腕,都被一层浓郁的黑气所覆盖,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伤口周围的血肉,已经开始坏死。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皮肤。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就在她指尖触碰上去的瞬间,路朝-辞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奇异的、酥麻的感觉,从伤口处传来,瞬间压过了那股跗骨的阴寒。
夜星晚没有在意他的反应。她一手托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银刀,没有丝毫犹豫,对着伤口周围那些已经坏死的腐肉,精准地,一刀划了下去。
她的动作,稳、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与其说是疗伤,更像是一个技艺精湛的匠人,在处理一件有瑕疵的作品。
路朝辞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眼帘,看着她专注到近乎冷酷的神情,心中那份困惑,愈发浓重。
她不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反倒像一个……处理过无数次这种伤口的老手。
很快,腐肉被尽数剔除,露出下面鲜红中带着暗紫的血肉。黑色的毒血,顺着刀口,缓缓渗出。
“忍着点。”夜星晚低声道。
她放下银刀,深吸一口气,两根纤细的手指,并拢如剑,点在了路朝辞伤口上方的“曲池穴”上。
她当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动用魔气。
但她身为魔尊,对魔气的理解与掌控,早已超越了“运用”的范畴。她可以引导,可以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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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自己体内那仅存的一丝、却精纯到极致的魔尊本源之力,小心翼翼地,凝聚于指尖。那不是为了攻击,也不是为了治疗,而只是为了充当一个“引子”。
就像用一块磁石,去吸引另一块磁石。
她要将路朝辞经脉深处那些盘踞不散的驳杂魔气,一丝一丝地,“引”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操作,需要对力量的掌控达到毫巅之境。
一丝若有若无的、只有她自己能感知的本源魔气,顺着她的指尖,探入了路朝辞的经脉。
瞬间,那些如同地痞流氓般霸占着经脉的驳杂魔气,像是遇到了君王的士兵,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与臣服。
有效!
夜星晚心中一喜,正欲加大引导之力。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就在她那一丝本源魔气,与路朝辞体内那股正在与魔气对抗的、至纯至净的灵力相遇的刹那。
没有预想中的排斥与湮灭。
一股奇异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共鸣,在两股力量的交汇点,轰然爆发!
那感觉,不像是水与火的碰撞,反倒像是两块失散已久的拼图,在时隔万年之后,终于找到了彼此。
夜星晚的本源魔气,与路朝辞的护体灵力,竟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近乎完美的、水乳交融般的和谐共振!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在两人之间响起。
夜星晚只觉得浑身一震,一股暖流从路朝辞的伤口处,反向涌入她的指尖,瞬间流遍全身。那股因为被禁魔而带来的虚弱与无力感,竟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消散了大半!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怎么可能?!
而她对面的路朝辞,反应比她更加剧烈。
他只觉得一股温和而又无比熟悉的力量,从她的指尖传来,涌入自己那条几乎麻木的手臂。那股力量,非但没有加重他的伤势,反而像最温润的春雨,所过之处,那些阴损的魔气,竟如冰雪般消融。而他受损的经脉,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修复、被滋养。
那感觉……就像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一颤,一口淤积在胸口的黑血,再也压制不住,喷了出来。
但他睁开的双眼,却亮得吓人。
他死死地盯着夜星晚,盯着她那双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的眸子。
就在这时,夜星晚仿佛被烫到了一般,闪电般地收回了手。
那股奇妙的共鸣感,戛然而止。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夜星晚心乱如麻,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她猛地站起身,转身就想走。
可她的手腕,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
是路朝辞。
他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凤眸中的神采,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他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身体微微前倾,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距离她不过咫尺之遥。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上,带着一丝血腥与丹药的清香。
“刚才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