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清透，却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路朝辞的手，温热而有力，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牢牢地扣在夜星晚的手腕上。那份温热，顺着皮肤，一直烫到她的心底，激起一阵她自己都未曾察预的慌乱。
咫尺之遥，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看到他那双清冷凤眸深处，映出的自己那张写满了惊惶的脸。他身上那股独有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清冽气息，混杂着一丝血腥与丹药的微苦，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不轻不重地，砸在夜星晚绷紧的心弦上。
夜星晚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运转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
她是谁？
她是夜星晚，是曾经让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尊。
她体内的，是与他正道仙气截然相反的本源魔气。
刚才那股共鸣，那股水乳交融、如归故里的感觉，根本就不应该存在！正邪不两立，这是天道法则，是刻在每一个修士神魂深处的铁律。可刚才发生的一切，却将这铁律，击得粉碎。
她该如何解释？
说自己是魔尊转世，来体验人间疾苦，顺便救了他一命？他恐怕会立刻召集正道联盟，再来一次围剿。
说自己其实是个天赋异禀的治疗师，刚才只是灵光一闪？连她自己都不信。
无数个念头在她识海中闪过，又被一一否决。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因为紧张，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甚至能感觉到，路朝辞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仿佛在无声地催促，不容她有任何思考的余地。
不行，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抬起眼，迎上他那双探究的、锐利如刀的目光。她不能躲，一躲，就输了。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迷茫，仿佛她自己，也和路朝辞一样，被刚才的异状所困惑。“我只是……想帮你把那些黑气引出来。”
路朝辞的眉头，没有丝毫松动。他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那片清澈的湖底，找出隐藏的真相。
“那种力量，不是引流之术。”他一字一句，陈述着事实，“它在修复我的经脉，在与我的灵力……共鸣。”
他说出“共鸣”二字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那是怎样一种感觉？就像两支失散已久的曲调，终于在此刻汇合，奏出了最和谐的乐章。那股力量，非但不邪恶，反而带着一种让他感到无比亲切、无比渴望的熟悉感。仿佛那本就是他身体里缺失的一部分，如今，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这比任何魔功邪术，都更让他感到心惊。
夜星晚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知道，简单的否认已经没有用了。他不是那些可以被三言两语糊弄过去的长老。
她的目光，从他那张俊美得毫无瑕疵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他依旧泛着黑气的手臂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后怕。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垂下头，像一只做错了事，却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幼兽，“我只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娘亲曾经给过我一块玉佩。她说，我们苏家的血脉很特殊，那玉佩能护着我。后来……后来玉佩碎了，但好像有一股很温暖的东西，钻进了我的身体里。”
她开始半真半假地编织谎言。原身母亲留下的玉佩确实存在，也确实碎了。至于那股“温暖的东西”，谁又能去证实它的有无？
“我娘说，我们家的血脉，遇到特定的契机，或许能唤醒一种很古老的力量。我刚才……只是下意识地，想用那股力量帮你，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若是换做之前，恐怕早已让路朝辞心生怜惜。
可现在，路朝-辞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审视，没有减少分毫。
“特殊的血脉？”他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能与玄天宗的‘太上忘情诀’产生共鸣的血脉，我从未听说过。”
夜星晚心中一凛。
太上忘情诀！
原来他修的，是这个断情绝性的功法。难怪他周身的气息，总是那般清冷，仿佛不染一丝人间烟火。
可……若真是太上忘情，又怎会与她的魔气产生共鸣？这根本说不通。除非……
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荒谬的念头，在夜星晚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没有时间深思，只能顺着自己的谎言，继续往下编。
“我……我不知道什么‘太上忘情诀’……”她抬起头，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直视着他，里面盛满了无辜与坦诚，“我只知道，刚才你的灵力，让我感觉很……很亲切。就像，就像我娘亲留给我的那块玉佩一样。”
亲切。
这个词，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路朝辞的心。
他沉默了。
他想起，第一次在苏家上空见到她，她被苏媚欺辱，那双眼睛里，是与她“废柴”身份不符的倔强与不屈。
他想起，家族试炼中，她明明可以自己逃生，却选择留在安全地带，庇护了更多的同门。
他想起，邪修夜袭，她用那些简陋的陷阱，以凡人之躯，搏杀邪修，护住了整个清晖院。
还有刚才，她明明已经脱力，却还是走进了这大殿，用一种他从未见过、却又精准无比的手法，为他刮骨疗毒。
这个叫苏晚的少女，身上充满了谜团。她弱小，却又无比坚韧；她看似平凡，却总能在绝境中，创造出不可思议的奇迹。
他之前，将这一切，都归结为她那颗不屈于命运的、坚韧的心。
可现在，他有了一个新的，或许能解释一切的可能——一种极其罕见、甚至从未被记载过的，上古遗留的特殊血脉。
这种血脉，或许平时如同一潭死水，但在遇到他这个修炼了特殊功法的“契机”时，便会被唤醒，从而产生种种不可思议的异象。
比如，他靠近时，她会修为尽失。这或许不是诅咒，而是两种极端力量在相遇初期，产生的一种互相压制的“排斥反应”。
而刚才的共鸣，则是在这种“排斥反应”达到极致后，物极必反，产生的一种“融合”前兆。
这个解释，虽然依旧充满了疑点，但却比“她是魔尊转世”这种天方夜谭，要更容易让人接受。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的身体，不会骗人。
那股力量，那股与他灵力完美交融、修复他本源创伤的力量，带着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亲切与渴望。那绝对不是邪恶的魔气。
路朝辞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复杂。
如果她真的拥有这种特殊的血脉，那她之前的种种“废柴”表现，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她不是弱，而是被他“克制”了。
她所承受的一切嘲讽与欺辱，某种意义上，都与他有关。
想到这里，路朝辞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了。
夜星晚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变化。她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暂时蒙混过去了。
她不动声色地，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可路朝辞，却没有完全放开。他只是松了力道，手指顺势滑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依旧温热，甚至比刚才更烫。
夜星晚的身体，瞬间僵住。
“你的意思是，只有我的灵力，才能引发你的血脉之力？”路朝辞看着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多了一些夜星晚看不懂的东西。
“……应该是吧。”夜星晚含糊地应道，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要命的对话。
“那刚才的共鸣，对你……可有损伤？”他又问。
夜星晚一愣。
他是在……关心她？
她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那股因为共鸣而涌入的暖流，虽然已经消散，但之前那种被抽干一切的虚弱感，确实好了大半。
她摇了摇头：“没有。”
路朝辞闻言，眼中的光芒，似乎又亮了几分。
没有损伤。
那也就是说，这种共鸣，对双方，都有益处。
他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已经止血，甚至开始缓缓愈合的伤口，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神情惶惑、却依旧难掩倔强的少女，心中一个全新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念头，破土而出。
或许，这所谓的“同命相斥”，并非诅咒。
而是一种……天定的，独一无二的……
缘法。
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夜星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兔子，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用力挣了一下，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这一次，路朝辞没有再强留。
他松开了手。
夜星晚如蒙大赦，立刻向后退了两大步，与他拉开一个她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帝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她低着头，飞快地说道，“后续只需静养，残余的魔气，您自己的灵力便可化解。若是没有别的事，弟子……先行告退。”
说完，她甚至不敢再看路朝辞一眼，转身便要逃离这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地方。
“等等。”
路朝辞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夜星晚的脚步，猛地顿住，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帝尊……还有何吩咐？”
路朝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凤眸，像是两口古井，幽深、宁静，却又仿佛能吞噬一切。
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只刚刚被治愈的手臂，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拂过，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夜星晚的耳边，轰然炸响。
“苏晚。”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郑重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关于你血脉的秘密，今天的事，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从今往后，你便跟在我身边，亲自为我……疗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