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路朝辞那句“从今往后,你便跟在我身边,亲自为我……疗伤吧”,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了夜星晚的脑子里。
跟在他身边?
亲自为他疗伤?
这和在她脖子上套个项圈,随时随地准备当他的移动充电宝兼私人血包,有什么区别?
夜星晚的血液,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她从那双幽深的凤眸里,看不到半分商量的余地,只看到了不容置喙的决定。那不是询问,是通知。
她费尽心机,又是躲藏又是算计,不就是为了离这个行走的禁魔领域远一点吗?结果绕了一大圈,他直接釜底抽薪,要把她拴在裤腰带上。
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天灵盖,烧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想指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鼻子破口大骂。
疗伤?疗你个头!老娘恨不得把你骨头拆了当柴烧!
可她不能。
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恐与无措,像一只被猎人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幼鹿。
“帝……帝尊……”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我……我不行的……我什么都不会……我怕……怕会伤了您……”
这副柔弱无助、泫然欲泣的模样,是她此刻唯一能拿出的武器。
路朝辞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写满了抗拒的眼睛,心中那份因为“血脉共鸣”而生出的奇异柔软,又泛滥了几分。
他自然地将她的反应,解读成了另一番意思。
她是在害怕。害怕自己那不稳定的血脉之力,会反过来伤害到他。她总是这样,明明自己身处险境,却还在为别人着想。
他心中微叹,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无妨。有本座在,伤不了。”
夜星晚:“……”
有你在我才要完蛋!
她脑中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可以挣脱的缝隙。然而,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一名须发皆白的长老,手捧着一卷玉册,快步走了进来,神情凝重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他看到殿内只有帝尊和苏晚两人,气氛还有些古怪,不由得一愣,但还是躬身行礼。
“帝尊,战损与战功已初步清点完毕。”
路朝-辞松开了那份无形的压迫感,目光从夜星晚身上移开,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淡漠:“说。”
“是。”长老翻开玉册,沉声道,“此役,我玄天宗弟子阵亡三百一十二人,重伤五百六十人,山门结界损毁七成,各峰灵脉亦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一连串冰冷的数字,让大殿内的空气更加沉重。
路朝辞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但夜星晚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又冷了几分。
“战功方面,”长老继续汇报,“以帝尊斩退邪首幽泉为首功。此外,各峰长老、弟子在守山之战中,亦涌现出诸多英勇之辈……”
长老开始逐一念出那些在战斗中表现突出的弟子的名字和功绩。
夜星晚垂手站在一旁,像个透明的影子,心中却在疯狂地盘算着脱身之策。只要离开这座大殿,她就立刻回清晖院,收拾东西连夜跑路。玄天宗是待不下去了,天下之大,她不信没有一个地方能隔绝路朝辞这个天煞的。
就在她神游天外之际,那个汇报的长老,话锋突然一转。
“另外,清晖院弟子墨言等人上报,在邪修攻入天枢峰后山之时,苏晚师叔……以一人之力,力战五名邪修,并……并将其全部斩杀,护住了清晖院一众外门弟子的性命。”
长老念出这段话时,语气明显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殿中,身形纤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女。
就她?斩杀五名邪修?
此言一出,殿外那些尚未离去的弟子们,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什么?苏师叔?”
“我没听错吧?她不是……她不是修为很低吗?”
“是真的!我当时就在清晖院附近,亲眼看到那几个邪修冲进去,结果再也没出来!后来墨言师兄他们出来收拾尸体,那场面……啧啧……”
议论声中,夹杂着敬畏、怀疑与嫉妒。
夜星晚暗道一声糟糕。她当时只想着速战速决,却忘了墨言那几个大嘴巴。
那名丹堂的白发长老,也从殿外走了进来,听到这话,更是嗤笑一声:“王长老,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就凭她?她连灵力波动都微弱得近乎于无,如何斩杀五名邪修?恐怕是那些邪修自己内讧,让她捡了个便宜吧!”
这番话,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墨言正好在殿外,听到这话急得满脸通红,不顾规矩冲到殿门口,大声道:“不是的!弟子可以作证!苏师叔当时……当时临危不乱,她用……用我们都看不懂的方法,设置了陷阱,还用一根木棍……就解决了那些邪修!她是为了保护我们!”
“木棍?”丹堂长老笑得更大声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用木棍杀邪修?你当邪修是山下的地痞流氓吗?”
墨言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夜星晚面无表情,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回头该用什么方法,让墨言这小子十天半个月说不出话来。
就在场面陷入僵持,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个笑话的时候,主位之上,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人,终于开口了。
“她没有说谎。”
路朝辞的声音不响,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殿内外,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路朝辞身上。
路朝辞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夜星晚的身上。那目光,深邃而复杂。
“邪修攻入后山之时,本座曾出手一次。但之后,幽泉将本座牵制在主战场,后山之事,本座无力分心。”他缓缓说道,“清晖院能安然无恙,确实是苏晚的功劳。”
丹堂长老依旧不服:“可帝尊,她的修为……”
“修为,不是衡量战力的唯一标准。”路朝辞打断了他,“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有时候,一份临危不乱的冷静,一份洞察战机的智慧,远比空有蛮力的修为,更加重要。”
他的话,掷地有声。
众人虽然依旧困惑,却不敢再质疑。
汇报的王长老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那……帝尊,此功,该如何记?”
路朝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方才那决定胜负的瞬间。
幽泉那颗凝聚了毕生功力的魔球,为何会偏斜?
真的是意外吗?
他想起了自己剑意屏障触碰到的那一丝熟悉气息,想起了墨言口中,苏晚那些“看不懂的方法”。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能解释一切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她或许,真的用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刻,从数百丈之外,干扰了幽泉。
用那看似可笑的“陷阱”,用那匪夷所思的“木棍”,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这个认知,让路朝辞的心,再次被一种奇异的情绪所填满。
她不仅救了自己,更救了整个玄天宗。
而她做完这一切,却只是默默地回到那个破败的院子,虚弱地瘫倒在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若不是墨言等人上报,这份天大的功劳,就要被永远埋没了。
她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路朝辞收回思绪,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不能暴露她真正的手段,那会给她带来无穷的麻烦。但他,也绝不能让她这份功劳,被无知与偏见所埋没。
“幽泉魔功盖世,本座与之对战,一度陷入僵局。”路朝辞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主峰,“胜负关键,在于最后一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这是帝尊第一次,亲口复盘那惊心动魄的巅峰对决。
“就在本座蓄力斩出至强一剑,而幽泉也祭出最强魔功的瞬间,他……分心了。”
“分心?”众长老面面相觑,皆是不解。到了他们这个级别,生死对决,心神比钢铁还要坚韧,怎么可能无故分心?
“没错。”路朝辞的目光,再次落到夜星晚身上,眼神中带着一种众人看不懂的赞许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因为,就在那一刻,苏晚在后山,对幽泉……发动了致命的偷袭。”
“轰——!”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具爆炸性。
整个玄天宗,彻底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殿中,仿佛被吓傻了的少女。
偷袭?
对邪修首领幽泉?
致命的?
这……这怎么可能?!
夜星晚也懵了。她呆呆地看着路朝辞,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怎么会知道?
不,他不可能知道。他只是在……猜测?还是在……为她邀功?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路朝辞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她以何种方式出手,本座不知。但本座可以确定,正是她那一次奋不顾身的奇袭,才令幽泉心神大乱,魔功出现破绽,给了本座一击制胜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役,苏晚,当记首功之一!”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许久之后,王长老才颤抖着声音,在玉册上,重重地写下一笔。
“战后清点,记名弟子苏晚,于危难之际,智勇双全,奇袭邪首,为宗门立下不世之功。经帝尊亲定,赐上品灵石一万,入宗门宝库自选法宝一件,记……首功!”
夜星晚站在原地,听着那仿佛来自天外的宣判,整个人都是麻的。
她看着周围那些震惊、嫉妒、崇拜、困惑的目光,看着丹堂长老那张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的脸,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路朝辞。
他也正看着她。
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与压迫,反而带着一丝……鼓励?
仿佛在说:看,这是你应得的。
夜星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邀功,也不是在试探。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她苏晚,是他路朝辞看重的人。他是在给她铺路,给她一份无人敢质疑的荣耀与地位。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那句“跟在我身边,为我疗伤”,变得更加名正言顺,顺理成章。
这哪里是奖励?
这分明是一座用荣耀和功勋堆砌起来的,更加华丽,也更加坚固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