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死寂过后,是海啸般的窃窃私语。
所有的目光,或震惊,或嫉妒,或困惑,或崇拜,都像潮水般涌向殿中那道纤弱的身影。
首功。
这两个字,比一万上品灵石,比任何一件法宝,都更加沉重,也更加耀眼。它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又像一顶华丽的冠冕,由路朝辞亲手,不由分说地,扣在了夜星晚的头上。
夜星晚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她能感觉到,丹堂长老那几乎要将她烧穿的怨毒视线;她能听到,殿外弟子们倒吸凉气的声音;她甚至能想象,从明天起,“苏晚”这个名字,将以一种何其荒诞的姿态,传遍整个玄天宗,乃至整个修仙界。
一个靠“偷袭”抢了帝尊风头的记名弟子。
一个修为低微,却被帝尊亲口封为首功的“奇女子”。
路朝辞这一手,玩得真高。
他不仅把自己摘了出去,让她成了那个“奋不顾身”的英雄,还顺理成章地,为日后将她“带在身边疗伤”铺平了所有道路。
谁敢质疑?一个为宗门立下不世之功的功臣,一个能“奇袭”魔将的奇才,跟在帝尊身边,学习更高深的道法,接受最顶级的庇护,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好一个名正言顺的囚笼。
夜星晚的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冰冷的怒意在胸膛里盘旋,却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受宠若惊的惶恐与茫然。她看向主位上的路朝辞,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激动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能深深地,弯下腰去。
“弟子……谢帝尊隆恩。”
这一拜,拜得心不甘情不愿,拜得咬牙切齿。
路朝辞看着她那副仿佛被天大的馅饼砸晕了头的模样,清冷的眼底,掠过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王长老。”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淡漠,“带她去宝库领赏吧。”
“是,帝尊。”王长老躬身应道,看向夜星晚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十足的郑重与客气,“苏师叔,请随老夫来。”
夜星晚直起身,又朝路朝辞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跟在王长老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让她几乎窒息的大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身后,路朝辞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殿门之外,才缓缓收回。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杯中茶水早已冰凉。他却毫不在意,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压不住心底那股陌生的、灼热的悸动。
……
玄天宗的宝库,位于天枢主峰的山腹之内,由宗门内最德高望重的三位太上长老共同看守。
一路上,王长老的态度殷勤得近乎谄媚,不断地向夜星晚介绍着宝库的来历与其中的珍藏,言语间,不乏对她“智勇双全”的吹捧。
夜星晚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不发一言。
她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路朝辞的那枚上古玉佩。
同命契约。
那绝不是诅咒。共鸣时那股水乳交融、力量相生的感觉,不会骗人。
这其中,一定藏着惊天的秘密。而那个秘密,与她前世的陨落,与路朝-辞的功法,甚至与那个背叛她的幽泉,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必须搞清楚。
与其被动地等待路朝辞把她拴在身边,当成一个可以随时“共鸣”的血包来研究,不如主动出击,将秘密掌握在自己手里。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一扇厚重的石门前。石门高达数丈,通体由深海玄铁铸成,上面铭刻着繁复而强大的防御阵法。
王长老取出一枚令牌,口中念念有词,打出一连串法诀。石门上的阵法光芒流转,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扑面而来。
宝库之内,别有洞天。
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无数夜明珠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一排排由万年玉髓打造的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法宝、丹药、功法玉简。
剑气纵横的飞剑,霞光流转的宝衣,丹香四溢的玉瓶,古朴沧桑的卷轴……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在修仙界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王长老带着夜星晚,先去领取了灵石。
一个储物袋,沉甸甸的。神识探入,一万块晶莹剔透、毫无瑕疵的上品灵石,堆成了一座小山,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夜星晚面无表情地收下。钱是好东西,但不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苏师叔,按照帝尊的旨意,您可以在这宝库一层,任选一件法宝。”王长老搓着手,满脸堆笑地介绍道,“那边是攻击法宝,有咱们玄天宗前辈炼制的‘惊鸿剑’,一剑可斩百里之外;这边是防御法宝,这件‘琉璃宝衣’,可抵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夜星晚的目光,在那些光芒四射的法宝上一一扫过,毫无波澜。
这些东西,在她这位曾经的魔尊眼里,不过是一堆好看点的破铜烂铁。
她的视线,越过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落在了宝库最深处,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破碎的阵盘,废弃的丹炉,以及……一堆落满了灰尘的、用兽皮或竹简制作的图纸卷轴。
“王长老。”夜星晚忽然开口。
“哎,师叔您说!”
“那些是什么?”她抬手指了指那个角落。
王长老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哦,那些啊……都是些宗门里淘汰下来的旧物。多是些历代宗门改建的图纸,或是些失传阵法的残卷,没什么大用,堆在那几百年了。”
“图纸?”夜星晚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是啊,就是些建筑图,没什么稀奇的。”王长老不以为意。
夜星晚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法宝,我不要了。”
“啊?”王长老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师叔,您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法宝。”夜星晚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想用这次奖励的机会,换那个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王长老彻底傻眼了。
放着满屋子的神兵利器、灵丹妙药不要,要去换角落里那堆没人要的垃圾?
这位苏师叔……脑子没问题吧?
他结结巴巴地问:“不……不知师叔想要换什么?”
夜星晚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那堆杂物中的一个兽皮卷轴上。
“我想要一幅,玄天宗最完整的,包含所有地上、地下建筑及密道构造的,全舆图。”
王长老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着夜星晚,眼神活像在看一个怪物。
疯了,真是疯了。
一个刚立下不世之功、前途无量的弟子,不要能保命的法宝,不要能提升修为的丹药,却要一幅根本没什么用的地图?
“师叔……这……这不合规矩啊。”王长老为难地说道,“那地图虽然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但……但它毕竟涉及宗门机密……”
“邪修能轻易攻破山门,甚至潜入后山,这说明我们宗门的防御,存在着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漏洞。”夜星晚看着他,神情忽然变得无比严肃,“我虽然修为低微,但也想为宗门尽一份力。我想研究一下宗门的整体构造,看看能否从那些废弃的古老密道中,找出可以加固和利用的地方,以防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她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冠冕堂皇。
王长老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个记名弟子,不想着怎么提升自己的修为,不想着怎么保住自己的小命,反而心心念念,想着为宗门加固防御?
这是何等高尚的品格!何等无私的奉献精神!
他再看向夜星晚时,眼神里,除了敬畏,又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钦佩。
他想起帝尊对她的评价:智勇双全,临危不乱。
果然,帝尊的眼光,就是毒辣!此女的心性,远非寻常弟子可比!
“师叔深明大义,老夫……老夫佩服!”王长老的腰弯得更低了,“只是此事老夫做不了主,需要……需要请示帝尊。”
“不必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宝库门口响起。
两人回头望去,只见路朝辞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长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深邃如渊。
“帝尊!”王长老大惊,连忙跪下行礼。
夜星晚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暗骂一声阴魂不散。
路朝辞没有理会王长老,只是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夜星晚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你想要宗门舆图?”
“是。”夜星晚硬着头皮,将刚才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末了,还补充了一句,“弟子人微言轻,只是想尽一份绵薄之力,若有唐突之处,还请帝尊责罚。”
路朝-辞静静地听完,没有说话。
宝库内,气氛再次变得压抑。
夜星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说辞,能否骗过这个心思深沉的男人。
许久,路朝辞才缓缓开口。
“准了。”
他走到那个角落,从那堆积如山的卷轴中,精准地抽出了一个最古老的兽皮卷。卷轴边缘已经磨损,上面还带着一股尘封的霉味。
他将卷轴递到夜星晚面前。
“这是玄天宗建宗之初,由第一代祖师亲手绘制的舆图,里面包含了所有明暗通道。这些年来,几经改建,许多通道早已废弃,甚至被遗忘。宗门之内,除了本座,无人知晓其全貌。”
夜星晚接过卷轴,入手微沉。她低着头,不敢去看路朝辞的眼睛。
“你既有此心,本座便成全你。”路朝辞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希望你,不要让本座失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是,弟子定不负帝尊厚望。”
从宝库出来,夜星晚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清晖院。
墨言等人见到她回来,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恭贺她立下首功,得了重赏。
夜星晚却没心情理会他们,只是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她迫不及待地,将那卷古老的兽皮地图,在桌上缓缓展开。
地图很大,几乎铺满了整张桌子。上面用朱砂和墨线,绘制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天枢、天璇、天玑……玄天七峰的地上建筑、地下灵脉,乃至许多已经封死的密道,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她的手指,抚过冰凉的兽皮,目光如鹰隼般,在地图上飞速扫视。
很快,她便找到了天枢峰主峰的位置,找到了议事大殿,找到了宗门宝库,也找到了……路朝辞的居所。
帝尊的居所,名为“忘尘殿”,位于天枢峰顶,云海之上,是整个玄天宗灵气最浓郁,也是防卫最森严的地方。
夜星晚的目光,在忘尘殿的构造图上,一寸一寸地搜寻着。
书房、寝殿、炼丹室、静修台……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
那是忘尘殿的书房。在书房的书架背后,有一个用朱砂画出的小小标记,标记旁边,用一种极其古老的文字,写着两个字。
“归墟”。
而在“归墟”的下方,一条纤细的、几乎与地图背景融为一体的虚线,蜿蜒向下,穿过层层山岩,最终,指向了一个位于忘尘殿正下方、深埋于山腹之中的独立密室。
密室的图样,只是一个简单的方框。
方框之内,没有标注任何文字,只画了一个图案。
一个,与她从苏家秘境中得到的那块石片上,一模一样的,“同命”纹路。
找到了!
夜星晚的心,猛地一跳。
路朝辞那枚上古玉佩,定然就藏在那间密室之中!
她压抑住心头的狂喜,手指顺着那条虚线,开始寻找进入密室的通道。
然而,当她的目光,从那条虚线的起点,一路追溯到终点时,她脸上的喜悦,却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那条通往“归墟”密室的通道,只有一个入口。
入口,就在忘尘殿,路朝辞的寝殿之内。
在他的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