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晖院内,夜色如墨。
夜星晚坐在桌前,指尖在那张古老的兽皮舆图上,一个极其刺眼的位置,来回摩挲。
忘尘殿,路朝辞的寝殿,他的床下。
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在研究什么天道至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识海里,正有一万个小人在疯狂掀桌。
床下!
她堂堂魔界至尊,活了两辈子,杀过神,屠过佛,踩过仙门百家的脸,如今为了探查一个秘密,居然要去钻一个男人的床底?
这已经不是屈辱了,这简直是天道对她身为魔尊这个职业,最恶毒的嘲讽和践踏。
一股无名邪火,从丹田烧到天灵盖,她手边那只刚换上的新茶杯,应声而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苏师叔?”门外传来墨言关切的声音,“您没事吧?”
“没事。”夜星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掉渣,“睡了。”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
夜星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冲上天枢峰顶,把路朝辞连人带床一起掀飞的冲动。
冲动是魔鬼,尤其是对一个被禁魔的魔鬼而言。
她盯着地图,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但脑子可以。
路朝辞将舆图给她,看似大方,实则是一场阳谋。他算准了她会去,甚至可能就在等着她去。那条密道,必然凶险重重。
而那个入口选在那种地方,除了恶心人,更是最顶级的一道防线。试问天下,有谁敢,又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玄天宗帝尊的寝殿?
夜星晚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别人不敢,她敢。
别人不能,她能。
接下来的两天,玄天宗上下都沉浸在战后重建的忙碌与哀悼之中。而那个被帝尊亲口封为首功的苏晚师叔,却出人意料地低调,整日待在清晖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谢绝了所有前来拜访和道贺的弟子。
在众人眼中,这是功高不傲,心性沉稳的表现。
只有夜星晚自己知道,她这两天,几乎没合过眼。
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默默地观察着自己的猎物。
她用神识远远地缀着,记录着天枢峰顶的每一次岗哨轮换,每一道阵法光芒的明暗。她发现,路朝辞的作息,规律得像一座精准的钟。
白日处理宗门事务,傍晚在议事殿与长老议事,入夜后,则会独自前往天枢峰最高处的观星台,打坐清修,直至天明。
尤其是在大战过后,他需要借助星辰之力来温养受损的本源,这个习惯,雷打不动。
这便给了她一个完美的窗口。
第三天深夜,子时刚过。
一弯残月挂在天边,光华黯淡。整个玄天宗,都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清晖院的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里。
夜星晚换上了一身最便于行动的夜行衣,长发束起,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魔气,全凭着前世磨炼出的、早已刻入骨髓的潜行技巧,在山林间的阴影中穿梭。
巡逻弟子的火把从不远处经过,她便如壁虎般,紧贴在一块山石的阴影面,连呼吸都与周围的夜风融为一体,巡逻队走过,竟无一人察觉。
很快,天枢峰顶那座孤高冷清的忘尘殿,遥遥在望。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防御阵法波动就越是密集。一道道无形的灵力屏障,如同蜘蛛网般,遍布在忘尘殿的周围,任何未经允许的闯入者,都会在瞬间被绞成齑粉。
夜星晚在一片树丛后停下脚步,眯起眼,仔细观察着。
忘尘殿的守护大阵,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七星锁尘阵”,攻防一体,生生不息。以她现在的状态,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她是谁?她是夜星晚。
这座阵法的设计图,她曾在魔界的一本孤本上见过。设计者是个阵法奇才,却有个致命的毛病——追求完美。为了让阵法能完美地与天地星辰之力呼应,他在阵眼轮转之间,留下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只有三息时间的“潮汐间隙”。
这个间隙,是阵法吐故纳新、与天地灵气交换的瞬间,也是它最脆弱的时刻。
夜星晚静静地等待着,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当北斗七星的位置,与天枢峰的七座主殿连成一线的刹那,她动了。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在阵法光芒明暗交替的那一瞬间,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那道看似无懈可击的屏障。
成功潜入。
忘尘殿内,一片清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杂着雪松的冷冽气息,和路朝辞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夜星晚无心欣赏这仙家府邸的雅致,径直穿过庭院,循着记忆中的地图,摸到了寝殿之外。
殿门紧闭,上面附着着强大的禁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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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星晚从怀中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这是她用战功奖励的灵石,从山下坊市换来的“破禁针”。她将银针贴在门缝上,闭上眼,神识高度集中。
禁制的核心,是一个由三十二个灵力节点构成的小型连锁阵。她需要在一瞬间,同时切断其中最关键的三个节点,禁制便会失效一息。
这对神识的操控力,要求高到了极致。
她屏住呼吸,神识化作三股无形的细丝,精准地探入。
“嗡——”
门上的禁制,光芒微不可察地一闪,又恢复了原状。
就是现在!
夜星晚推门而入,闪身进去,又轻轻将门带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寝殿之内,比她想象的还要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别无他物。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给清冷的房间,镀上了一层如水的银辉。
夜星晚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张床上。
那是一张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玉床,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没有。
夜星晚的脸,在黑巾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她认命般地,弯下腰,单膝跪地,然后动作僵硬地,趴了下去。
当她那高贵的头颅,第一次低于那张玉床的床沿时,她发誓,等她恢复实力,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张床劈了当柴烧。
床底的空间很干净,一尘不染。
她借着月光,很快便在床板的内侧,找到了舆图上标记的那个机关。
那不是什么按钮或者拉环,而是七个指头大小的凹陷,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夜星晚不敢大意,按照舆图上记载的、一种名为“逆转乾坤”的古老手法,依次按下了“天枢”、“天璇”、“玉衡”
当她的手指,在最后一个“摇光”凹陷上按下的瞬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她身下那冰冷的地面,却如同水波般,向两侧无声地滑开,露出了一个黑不见底的方形洞口。
一股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冷而古旧的气息,从洞口中扑面而来。
找到了。
夜星晚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大功即将告成的凝重。她没有立刻下去,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枚小石子,扔了进去。
石子落下,传来“嗒”的一声轻响,然后便没了动静。
安全。
她不再犹豫,翻身跃入洞口。
在她进入之后,地面上的石板,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密道之内,一片漆黑。
夜星晚从腰间取出一颗小小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这是一条由青石板铺成的阶梯,蜿蜒向下,不知通往何处。空气潮湿而冰冷,墙壁上布满了青苔,偶尔有水珠滴落,在死寂的通道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她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约莫百步,阶梯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一条平直的甬道。
夜星晚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前方的地面上。那里的石板,看起来与别处并无不同,但以她毒辣的眼光,还是一眼便看出了问题。
石板的缝隙,比别处要细上那么一丝。
她捡起脚边的一块碎石,屈指一弹。
碎石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那块石板的中央。
“咻咻咻——”
只听一阵密集的破空声,从两侧的墙壁里,瞬间射出上百支淬着幽蓝毒光的弩箭,将那块碎石射成了齑粉。
果然是陷阱。
夜星晚面不改色,绕过这片死亡区域,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路,并不太平。
她又接连遇到了好几个陷阱。有会喷出腐蚀性毒雾的铜人,有走错一步就会引动天雷的地砖,甚至还有一段能引发人心底幻象的迷魂廊。
但这些,都难不倒她。
凭借着前世积累的、浩如烟海的知识,她总能提前发现端倪,并用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一一化解。
她就像一个行走在自家后花园的王者,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甬道渐渐变得开阔,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石室。
夜星晚刚一踏入石室,心中警兆突生!
她想也不想,猛地向后暴退。
然而,已经晚了。
她脚下的地面,突然向下塌陷,整个人瞬间失重,向下方坠去。
这是一个连环陷阱!之前的那些,都只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的开胃菜!
坠落的过程中,夜星晚强行在空中扭转身体,抬头向上看去。
只见在她刚刚站立的地方,无数道锋利的钢丝,从四面八方瞬间收拢,若是她晚上一步,此刻已经被切割成了无数碎块。
好阴险的机关术。
下方,似乎是一个深潭,她已经能闻到水汽的味道。
可就在这时,两侧的石壁上,突然弹射出两张覆盖着倒刺的巨网,向她当头罩来。
夜星晚瞳孔一缩。
这陷阱,一环扣一环,根本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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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巨网罩住。
情急之下,她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柄之前顺手捡来的、邪修掉落的匕首,狠狠地插向旁边的石壁。
“刺啦——”
匕首的尖端,在坚硬的石壁上,划出一长串刺眼的火花。
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地止住了。
她整个人,如同壁虎般,靠着一柄匕首,挂在了光滑的石壁上。
然而,还没等她松一口气,头顶的机关,似乎因为没能得手,再次被触发。
“咔嚓!”
一声机括转动的声音响起。
一道寒光,从她头顶的黑暗中,一闪而逝,快得超出了肉眼的捕捉极限。
那是一柄巨大的、如同镰刀般的旋转刀刃,呼啸着,从上至下,横扫而来!
夜星晚的头皮,瞬间炸开。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身体死死地贴在石壁上。
“唰——”
那柄死亡镰刀,几乎是擦着她的后背,扫了过去,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她躲过了致命的一击。
可她的左臂,却没能完全避开。
刀刃的边缘,在她的小臂上,轻轻地,划了一下。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臂上传来。
夜星海外套的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一道细长的伤口,出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只是被轻轻划伤,问题不大。
夜星晚心中刚闪过这个念头,脸色却猛地一变。
那伤口处传来的,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针扎般的、麻痹的刺痛感。
她低头看去,只见伤口处流出的血液,竟带着一丝不祥的乌黑。
刀上有毒!
而且,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专门针对肉身、破坏经脉的古老神经毒素!
就在她心神震动的瞬间,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异响,传入了她的耳中。
那声音,很有节奏。
咚
咚
咚
像是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正在幽深的地底,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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