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三声,天光未明。
青竹村祠堂前的苦泉药坊已燃起第一缕炊烟。
陶炉架在石台上,底下柴火噼啪作响,一锅清冽的泉水正缓缓沸腾。
这是药坊开张的第三日,也是苏惜棠首次公开传授“苦泉煎汤”之术。
晨风穿廊而过,吹动檐下挂着的一串铜铃,叮当脆响,像是为这场注定不凡的仪式敲响了序曲。
十名妇人跪坐于蒲团之上,神情肃穆。
她们中有刚丧夫的寡妇,有常年咳喘的老妪,也有家中孩子病弱的母亲。
她们来此不是为了学手艺,而是为了活下去的希望。
苏惜棠立于炉前,一身素布粗衣,发髻用木簪挽起,眉眼清冷如霜,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移目的沉静力量。
她抬手解下腕上那枚翡翠玉佩,轻轻按在炉沿。
玉色温润,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幽微的绿意,仿佛蕴藏着整片山林的生命力。
“苦泉之所以能疗疾,非因其水净,而在其‘活’。”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它需以灵引、以血启、以心养。今日我亲自示范——如何用血引泉,激发生机。”
众人屏息。
她取出一把银刀,刃口薄如蝉翼,是白耳昨夜默默磨了一整夜的。
刀锋抵上左手腕内侧,皮肤下那蛛网般的血络早已清晰可见,像某种古老图腾,悄然爬行至肘弯。
关凌飞站在人群最前方,眉头紧锁。
他昨日便察觉她夜里咳出一丝暗红,指尖冰凉得不像活人。
此刻见她要割腕,猛地跨步上前:“你身子还没稳,让我来!”
“不行。”苏惜棠摇头,眼神坚定,“外人之血无契,反噬更烈。只有承玉者之血,才能唤醒苦泉真效。”
话音落,银光一闪。
鲜血滴落,落入滚烫泉水中,竟不散开,反而如珠滚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刹那间,整锅水由清转浊,继而泛出淡淡的金芒,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弥漫开来。
围观村民齐声惊叹。
可就在那一瞬——
玉佩猛然震颤!
不是轻微晃动,而是剧烈到几乎从她掌心跳脱!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经脉直冲心口,苏惜棠闷哼一声,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惜棠!”关凌飞箭步冲上,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触手之处,惊觉她的肌肤冰冷如雪,唇色瞬间褪尽,连睫毛都结了层细霜。
针婆子疾步上前,掀开她的衣袖,倒吸一口冷气。
那原本只浮于皮下的血络,如今已深深嵌入筋膜之间,盘根错节,宛如活物寄生的藤蔓,正随着心跳缓慢搏动,甚至……微微蠕动!
她颤抖着取出随身携带的《封脉图谱》,翻至一页残卷,上面赫然绘着相似纹路,旁注朱笔小字:“昔有血契奴,以身为壤,三月而枯,魂归地脉。”
“你……”针婆子抬眼盯住苏惜棠,声音发颤,“你是拿自己当祭品,在喂这块玉?”
苏惜棠勉强扯了下嘴角:“若我不喂,谁来喂这满村将死之人?”
话未落,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玉佩上——只见那原本完好无损的第十瓣青莲纹路,自根部裂开一道新痕,蜿蜒向上,直抵玉心。
裂纹极细,却透着不祥的灰气,像一道死亡的刻度,无声记录着主人的生命流逝。
小桃跪坐在角落,低着头,手指飞快拨动算盘珠,嘴皮微动,默记:玉佩裂纹共七条,三日内新增三条,血契活性达峰值。
夜深人静,程七娘独坐书房,烛火摇曳。
她面前摊开的是从粮帮废墟中抢救出的《粮帮秘档》,泛黄纸页上记载着一段被刻意抹去的历史:
“灵田九代,地魂轮回。每代承契者,皆以血养玉,玉碎则阶升。初代福女葬于北岭,棺中唯余白骨缠藤……第九代将临,天地重开,然命不过春分。”
她反复推演八字命盘,最终落笔写下一行字:苏惜棠,乃第九任承契之人。
前八代,无一生还。
翌日五更,关凌飞踏入程七娘房门时,双眼布满血丝。
一夜未眠,他读完了所有资料,也终于明白——那个总笑着说“没事”的女人,正一步步走向枯竭。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最多……九个月?”
程七娘沉默点头。
屋外,晨雾弥漫,药坊方向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知道,她又要开始了——又一次用自己的血,去换别人的命。
太阳还未升起,但黑暗已经压到了极致。
而在那深渊边缘,有一个女子,仍在执着地划亮最后一根火柴。
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
但她知道,今夜不能熄灯。(续)
天未亮,风已寒。
关凌飞站在屋檐下,手中紧攥着一条粗麻布带,指节泛白。
他盯着那扇虚掩的门——门内,苏惜棠正低头整理药匣,动作轻缓,仿佛昨夜那一跪、那抹血络如藤蔓般爬进筋骨的骇人景象,不过是旁人眼中的幻觉。
可他知道不是。
她的指尖冰凉,脉息微弱得几乎摸不到,连呼吸都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拖拽着,沉重而断续。
更可怕的是那玉佩上的裂纹——第七道,清晰得如同刻在他心上。
“你又要去了?”他猛地推门而入,声音低哑如磨刀石刮过铁皮。
苏惜棠抬眼,眸光清淡:“今日还有三锅苦泉要炼,李三妹胎气不稳,需加‘安神引’。”
“我不准!”关凌飞一步跨到她面前,突然出手将她左手拽出,用麻布一圈圈缠紧手腕,力道重得几乎勒出血痕,“你要当英雄,也得问问我和孩子答不答应!”
屋内一静。
苏惜棠怔住,睫毛轻颤,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某种强撑已久的伪装。
她缓缓抬头,目光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嘴角动了动,终是轻轻一笑,声音却冷得像井底霜:
“孩子?我连自己能不能活到分娩都不知道。”
一句话,如刀劈斧凿,斩断所有怒火。
关凌飞僵在原地,手一松,麻布滑落于地。
他看着她,那个总是笑着给他端饭、夜里偷偷替他揉腿的女人,此刻站得笔直,眼神却空得让他害怕——仿佛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只余下一具为使命燃烧的躯壳。
他喉头滚动,想骂她傻,想抱她哭,可最终只是踉跄后退两步,转身冲入浓雾之中。
他知道她不会停。
但她不该一个人扛。
夜深,愿誓台。
这座由老吴头亲手搭建的石台隐于村北古槐之下,四角立着从旧粮帮废墟中拾回的残碑,中央新凿一方石井,名为“血井碑”,刻着八个字:以血承愿,共命同生。
关凌飞跪在碑前,双膝砸进冻土。
他没有点灯,也不言语,只是重重磕下第一个头——额头触地时发出闷响,像是要把所有无能为力的痛恨都撞进大地深处。
第二个头,他想起成亲那夜,她说:“我会让青竹村吃饱饭。”当时他还笑她痴心妄想。
第三个头,他的眼角渗出血丝:“老天爷……若真有灵,就让我替她疼一次,哪怕一天也好。”
风起,树叶簌簌作响,似有无数亡魂低语回应。
远处,一盏孤灯仍亮着。
那是药坊。
她在熬药,也在耗命。
第三日清晨,晨雾未散,村民们陆续走向药坊。
脚步声戛然而止。
门口石阶上,整整齐齐摆着数十个陶碗,每一碗中盛着半勺暗红血液,有的还在微微颤动。
碗底压着粗糙纸条,字迹歪斜却坚定:
“苏娘子流的,我们还回去。”
“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血随便取。”
“娃儿能睁眼了,这血,值!”
带头的是老秤头。
这位一生守秤如命的老汉,此刻左手指尖缠着布条,渗出血珠滴入碗中,神情肃穆如祭祖。
“我称了一辈子银钱,今日才知,人心不能称斤论两。”
白耳默默上前,手中捧着一套特制银针——细若发丝,针尾嵌有灵石,可在不伤经脉的前提下抽取微量精血。
这是他连夜打造的“续灵针”,只为让更多人安全献血。
人群沸腾,呼声渐起:“我们愿意献血!让她歇一歇!”
药坊门开。
苏惜棠立于门槛之内,面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着不容动摇的火焰。
她一一收回那些血碗,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谢谢你们的心意。”她声音很轻,却穿透晨风,“但这不是谁都能承担的代价。血契只认一人——是我与玉佩之间的命约,也是宿命。”
她举起腕上玉佩,裂纹幽闪,灰气缭绕:“你们的血,唤不来灵泉,反而会引发反噬,伤及全村。我不能拿大家的命换命。”
说着,她转身欲关门。
老秤头忽然跪下:“那你让我们做什么?眼睁睁看你死吗!”
“活着。”苏惜棠停步,背影单薄却挺拔,“好好活着,教孩子识字,种好每一亩田,守住这个村子——这就是你们给我的‘血’。”
门轻轻合上。
留下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屋檐铜铃,叮当,如泣如诉。
当夜,万籁俱寂。
苏惜棠独坐灵田中央,面前是一株通体赤红的莲花——血心莲,根植于空间最深处的地脉核心,花瓣由历代承契者心头血滋养而成。
她取出最后一枚玉屑,上面隐约刻着一个“九”字——据程七娘考证,此乃第九代契约信物,一旦埋入莲根,便意味着彻底激活血脉共鸣,加速修复玉佩,但也可能提前引爆反噬。
她闭目,焚香,三拜天地。
然后割开掌心,以血为墨,在空中画下一道古老符印——
“我非求长生,唯愿此地永昌。”
符成刹那,天地无声。
玉佩骤然震颤,裂纹中竟渗出丝丝金线,如活蛇般缠绕她手臂上的血络,缓缓修复断裂的经脉。
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久违的生机在四肢百骸中复苏。
她笑了,眼角滑下泪来。
可就在此时——
遥远山巅,一道黑影伫立崖边。
裴昭手持半块残玉,其纹路竟与苏惜棠玉佩完美契合。
残玉嗡鸣不止,映照出青竹村方向的微光。
他望着那缕温润绿意,唇角勾起一抹悲悯冷笑:
“第八代临终前也说过同样的话……你逃不过的。”
与此同时,灵田深处,尘封已久的空间古碑悄然浮现第五个铭文,幽光闪烁,形如利刃——
“殇”
风起云涌,暗流奔腾。
而在无人察觉的灵田边缘,一株紫穗雷音稻悄然垂首,叶片边缘泛起焦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