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乐在角落的长凳上闭目静坐,仿佛周遭残留的窃笑与探究的目光都化作了无关的背景杂音。他佝偻的背脊靠着冰凉的墙壁,那柄两米长的太刀静静倚在腿边。
时间在污浊的空气与营地隐约的汗臭味中,又滑过半个多小时。
入口处的光影晃动了一下,棚布被掀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原本有些松散的等候区,气氛为之一肃。连坐在桌后那名之前嘲笑刘乐最起劲的瘦高招募官,也立刻收敛了脸上残留的戏谑,迅速站起身,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恭敬与讨好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郑审查官!您可算来了!”他的腰弯了下去,声音里透着热络,“这边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您来定夺。”
来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圣族仆从军军官的制式服装,勒出圆润的弧度。脸庞圆胖,泛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红光。胸前的金属审查官铭牌随着他略显拖沓的步子轻轻晃动。
“今天招了多少人啊?”郑审查官停下脚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棚子里或站或坐、大多面黄肌瘦的应征者们,鼻腔里哼出询问。
“害,别提了,”瘦高军官立刻凑近半步,脸上换上愁苦的表情,声音却没压低,确保周围人能听见,“都没几个像样的来,今天磨蹭到现在,才划拉不到一百个,比前几天差远了。尽是些”他撇撇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棚内的人群,未尽之言满是轻蔑。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眼中闪过一抹看好戏的精光,嘴角咧开一个谄媚又带着恶意的弧度:“对了,郑审查官,今天倒是有个‘稀罕物’。”他刻意加重了“稀罕物”三个字,转身从桌上那一沓表格中精准地抽出了刘乐填的那张,双手递上,语气夸张,“您瞧瞧,居然有个自称是一阶的进化者!还他妈是治疗系的!白纸黑字写着‘轻微体质强化’、‘轻微速度强化’乐死我了。”他一边说,一边用下巴朝刘乐所在的角落努了努,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就那老叫花子,我看是饿昏了头,异想天开,跑来骗进化者的待遇呢。”
郑审查官接过表格,目光落在上面那歪扭的字迹和勾选的“一阶进化者”以及后面的能力描述上,油腻的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他并没有立刻附和军官的嘲笑,只是抬起眼皮,顺着军官示意的方向,看向了那个蜷在墙角、抱着破麻袋、身边靠着夸张长刀的白发老乞丐。
打量了几秒,郑审查官脸上那层见惯不怪的平淡没有变化。他见识过太多为了活命而伪造能力的例子,也见识过一些能力古怪、其貌不扬的进化者。他不会轻易下结论,尤其是对“治疗系”这种相对稀缺的类别。
他没理会瘦高军官喋喋不休的贬低,捏着表格,走到了刘乐面前。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看起来风烛残年的老者,目光在那把长得过分的长刀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古怪,但很快恢复如常。
“老人家,”郑审查官开口,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油腻感,但语气还算平和“你这表格上填的异能,需要现场展示验证。虽然看起来嗯,程度不高,但治疗系确实比较少见。如果能证实,待遇会比普通人员好不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乐佝偻的身形和脏污脸庞,“而且,你还填了弱体质和弱速度强化年纪虽然大了,如果这些强化属实,多少能弥补一些短板,编入待遇更好的进化者队伍,展示一下吧。”
刘乐缓缓抬起眼皮,暗红色的瞳孔在脏污打结的白发缝隙间短暂显露,又隐入低垂的眼睑阴影下。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可以展示。”
他停顿了一下,在周围迅速聚拢过来的怀疑与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下巴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指向那个脸上还挂着谄媚与看好戏混合表情的瘦高军官。
“我拿他来练手展示。”
棚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所有细微的响动——低声的交谈、不耐的跺脚,都在这一刻消失了。一道道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惊愕地在老乞丐和瘦高军官之间来回移动。
瘦高军官脸上那谄媚又恶意的笑容骤然僵住,嘴角抽搐了一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老不死的敢指他?当着审查官的面?
郑审查官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展示对象”。但他只是挑了挑眉,脸上那层油腻的平淡几乎没变。他瞥了一眼脸色开始涨红的瘦高军官,随意地摆了摆手:“行。”
“行”字刚落。
“老东西!你他妈活腻了!!”瘦高军官的暴怒如同火山喷发,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尤其是在郑审查官和这么多他眼中的“贱民”面前。零阶进化者的气息不再压制,他一步踏前,右手五指成爪,带着狠厉的劲风,直抓刘乐的咽喉!他要让这老家伙立刻闭嘴!
然而,他志在必得的一爪,只抓住了前方一抹残影。?
刘乐动了。
他的动作在旁人看来,并不算快得惊世骇俗,甚至有些符合一个“年老但经过轻微速度强化”者该有的模样——比0阶进化者敏捷一些,但绝没有超出“一阶”应有的范畴,甚至因“年老”而带着一丝合理的滞涩感。他侧身、矮肩,动作简单,恰好避开了那迅猛的一抓。
紧接着,他那只枯瘦的手掌如同未卜先知般探出,精准地搭上了军官的右臂关节处。
“咔!”
第一声清脆的骨节错位声,在死寂的棚子里炸开。
“咔!咔!”
紧接着又是两声,快得几乎连成一线。
精巧的卸力错位。身上三处关节瞬间脱离原位。
“啊——!!!”
凄厉得变调的惨嚎猛地从瘦高军官喉咙里迸发出来,充满了剧痛、惊骇和难以置信。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条右臂以怪异的角度软塌塌垂下,身体因失衡和剧痛踉跄倒退,然后“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他只能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那里,因四肢三处关节脱臼的剧痛而剧烈抽搐、扭动,发出断续的哀嚎,额头瞬间冷汗密布,脸色惨白如纸。
整个过程,瞬息之间。
棚内落针可闻。所有旁观者,无论是麻木的应征者,还是门口懒散的卫兵,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瞳孔紧缩,脸上写满了惊恐。他们看看地上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扬、此刻却扭曲哀嚎的军官,又看看那个缓缓直起些腰、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老乞丐,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郑审查官眯起了眼睛,油腻的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认真的审视。他仔细回味着刘乐刚才移动的轨迹和出手的速度、角度。
“可以,”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弱体质和速度强化,过了。”他判断,对方展现的速度略低于标准一阶敏捷型,但结合年龄和“轻微”描述,完全合理。那恰到好处的、略显迟缓的“老态”,反而证明了对力量的控制,确实“不会成为累赘”。
“那治疗呢?”郑审查官问,目光落在刘乐身上,也扫过地上惨叫的军官。
刘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慢吞吞地走到还在痛苦呻吟、眼神里交织着恐惧与怨毒的军官身旁,蹲下身。在对方惊恐的注视下,他伸出那只刚刚卸掉他关节的手,抓住了他软垂脱臼的右臂。
“你你敢”军官的话被剧痛噎住。
刘乐手腕一抖,一送。
“咔!”
一声比刚才沉闷些的脆响。
“啊——!!!”军官再次惨嚎,这次是因为关节被强行复位带来的尖锐疼痛。但嚎叫过后,他愕然发现,右臂虽然依旧疼痛,却似乎能稍微动一下了?
周围的看客们不少下意识偏头咧嘴,仿佛感同身受。这哪里是治疗?分明是二次伤害!
郑审查官皱了皱眉:“你这也不算治疗异能吧?就是普通的接骨。”他见过真正的治疗系,那是能量温和修复,不是这种粗暴手法。
刘乐松开手,慢慢站起,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哦,也是。”
话音未落,他再次出手——动作依旧控制在“一阶”的合理速度内——抓住军官刚刚复位、仍剧痛难忍的右臂,反向一拧,一拉。
“咔吧!”
“啊——!!!”更凄厉的惨叫响彻棚子。刚接上的胳膊,又被卸了下来。
这一次,连郑审查官的眼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周围的普通人已经开始发抖,有人悄悄后退半步,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这老乞丐手段邪性得让人心底发毛。
刘乐却恍若未觉,他抬起脚,那只穿着破烂布鞋的脚,轻轻踩在了军官无法动弹的左手上。
十指连心。
军官的惨叫瞬间变了调,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崩溃。刘乐的脚并未真正用力踩碎指骨,只是施加了恰到好处的压力,让几只手指的皮肉在粗糙鞋底摩擦下,绽开些许血口,看起来皮开肉绽,颇为凄惨。
在这惨叫声达到顶峰时,刘乐抬脚。
他掌中,一丝微弱到根本无法察觉、更无人能感知的“时间”涟漪,极其隐蔽地拂过军官受伤的手指。
没有治愈。时间回溯的力量被精确控制到微乎其微。
只是将那些皮肉伤轻轻地往回“拨动”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变成了看似凄惨、实则只是普通皮外伤的“轻伤”。。
郑审查官紧紧盯着军官的手指。血止住了,伤势也恢复了一些。
郑审查官脸上那层油腻的平淡终于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与喜悦的神色。治疗系!哪怕再弱,也是稀缺资源!这业绩,稳了!
“真的是治疗异能!”郑审查官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喜意,看向刘乐的眼神立刻不同了,“虽然效果弱了些,但效果确实存在。恭喜你,‘刘烬’,你通过审查了!”
他不再理会地上狼狈不堪的军官,转身对旁边一个噤若寒蝉的文书吩咐:“给他办手续,按一阶特殊治疗辅助人员,待遇,编入第七临时兵团,异能部队。圣族币和口粮按标准发。”
手续很快办妥。刘乐拿到了一个粗糙的金属身份牌,一小袋掺着沙砾的压缩口粮,一件半旧的灰褐色仆从军外套。他被指示前往指定的营区等待。
离开前,刘乐看了一眼地上眼神涣散、恐惧远多于怨恨的瘦高军官,用那平淡沙哑的嗓音问:“要不要帮你把骨头接好?”
军官浑身一颤,看着刘乐那双隐藏在脏污白发下、古井无波的眼睛,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刚才那接了又拆、还踩踏的经历如同噩梦。他嘴唇哆嗦,拼命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不了!我我自己找医生自己来”
刘乐点了点头,不再看他。目光缓缓扫过棚内那些依旧面带惊恐、敬畏与麻木的应征者们。这些面黄肌瘦的人,为了一口活命粮,来到这里。
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是喜欢笑吗?”他最后对地上的军官说,声音平淡得像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怎么不笑了?难道是天生不爱笑吗?”
军官脸上只剩下纯粹的恐惧,挤不出一丝表情。
刘乐摇了摇头,不再言语。他背起破麻袋,将那把两米长的太刀随意扛上肩头,步履蹒跚地,朝着指示的营房方向走去。
他点燃一支香烟。
“苦命人,饭都吃不上了。这些仆从军也不过是异族的炮灰,能吃上一口饭,已经不错了。何须做得高人一等,何必欺人。”
念头划过,如石沉深潭,涟漪散去,只剩一片为了目标而必须维持的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