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荒原的边际,大地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斧劈开,陡然下陷,形成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无边无际的地渊裂口——这便是遗忘川。
站在裂口边缘向下望去,视线所及是深达百米、宽度以公里计的宏大地貌。河床并非平坦,而是布满了经年累月水流冲刷、风化侵蚀形成的奇特地貌:高耸如林的赤褐色砂岩柱群、蜿蜒曲折的干涸支流故道、深不见底的溶蚀坑洞、以及大片大片相对平坦的沙砾与卵石滩涂。裂口两侧的峭壁陡峭嶙峋,呈现出层次分明的沉积岩纹理,记录着亿万年的地质变迁。
与上方荒原灼热的硫磺气息不同,从裂口深处涌上来的空气,带着一股阴凉的、混杂着潮湿泥土、苔藓、以及某种陈旧水腥气的味道。阳光很难直射到底部,使得河床大部分区域笼罩在一种朦胧的、泛着赭红色的昏暗光线中,唯有少数高耸的岩柱顶端能享受到些许天光。
“锈爪商队”的车辙痕迹延伸向裂口边缘一处相对平缓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斜坡通道,那里应该就是进入河床的主要入口之一。
“下面环境复杂,光线不佳,视野受限。”阿帕观察着地形,“更容易埋伏和被伏击。”
叶辰点头,转向玄灵:“终端能探测下面的生命和能量信号吗?”
玄灵调整扫描模式。“干扰较强,岩层和特殊矿物对信号有衰减。只能探测到较大规模的能量聚集和生命活动。目前入口附近未发现高威胁信号。但更深处……有大量分散的、微弱的生命反应,以及几处较强的、性质不明的能量源。”
“保持警惕,我们下去。”
沿着商队通道的陡坡下行,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温度明显下降,光线变得幽暗,周围是高耸的岩壁,压迫感极强。脚下是松散的石砾和沙土,需小心行走。岩壁上,可以看到许多大大小小的天然洞穴或裂隙,有些黑漆漆不知深浅,有些则隐约有微弱的光亮或人工修补的痕迹,似乎是更小的栖身之所或储藏点。
下行约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踏上了河床底部相对坚实的沙石地面。回头望去,入口的斜坡已成悬崖一线天。环顾四周,巨大的岩柱如同沉默的巨人,在昏暗中投下诡谲的阴影。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被岩壁反射扭曲的嘈杂人声、工具敲击声,以及某种低沉而规律的、像是水力或风力机械运转的嗡鸣。
根据老疤的情报和隐约的声音指引,他们向着河床中段、声音最集中的方向前进。沿途开始看到更多人类活动的痕迹:踩出的小径、丢弃的破烂工具、熄灭的篝火余烬、刻在岩壁上的简陋符号或警告标语。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破烂、面目警惕的人影在远处岩柱后一闪而过,迅速消失。
空气中那股陈旧的水腥气越来越浓,其中还夹杂着生活垃圾、未完全燃烧的劣质燃料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浑浊气味。
转过一片密集的岩柱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开阔的河床滩涂上,矗立着一座依托天然巨岩和大量人工建材混杂搭建而成的聚居地。
它的“城墙”是利用几处高耸的相连岩壁作为基础,用夯土、碎石、废旧金属板材、甚至报废车辆外壳填充缝隙、加高加固而成,显得粗糙而坚固。城墙顶部有简单的垛口和巡逻道,能看到几个持弩或火铳的人影在走动。唯一的入口是一扇由厚重木料和锈蚀钢板铆接而成的对开大门,此刻半掩着,门前站着四个手持武器、眼神警惕的守卫。
城门上方,用红色颜料歪歪扭扭地刷着三个大字:砂岩镇。字迹旁还挂着一串风干的、形似某种大型昆虫的头颅,随风轻轻晃动,散发着蛮荒的威慑感。
城墙内,能看见高低错落的建筑屋顶,大多是用岩石、木材和防水布搭建,拥挤而杂乱。几根较高的岩柱上,架设着简陋的了望台和信号旗。镇子中心方向,隐约能看到一根粗大的金属烟囱正在冒着淡淡的灰白色烟雾,那规律的低沉嗡鸣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总体而言,砂岩镇给人一种粗砺、拥挤、警惕但充满顽强生命力的印象。与黑石部落那种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隐蔽和古朴不同,这里更显杂乱、喧嚣,带着废土上挣扎求存的、赤裸裸的实用主义气息。
叶辰一行人刚走近城门百米范围,城楼上的守卫就发现了他们,立刻吹响了短促的骨哨。门前四个守卫迅速抬起手中的武器——两把自制霰弹枪,两把弩箭,对准了他们。
“站住!什么人?来砂岩镇做什么?”一个脸上有刀疤、看起来是小头目的守卫厉声喝道。
叶辰示意众人停下,自己上前几步,保持安全距离,朗声道:“我们是远道而来的旅人和交易者,从北方来,希望进入镇子补给、休息,并进行一些交易。”
“北方?”刀疤守卫狐疑地打量他们,“赤痂地那边?就你们这几个人,还带着孩子?”他的目光扫过小石和木头,又落在玄灵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被警惕掩盖。“有没有担保人?或者能证明你们不是麻烦的东西?”
“我们之前遇到过‘锈爪商队’的老疤,与他有过交易。”叶辰报出名号,“我们可以支付入城费,并遵守镇子的规矩。”
听到“锈爪商队”和老疤的名字,守卫们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警惕未消。“老疤的商队刚进去不久。入城费每人半块标准金属片或等值货物。武器需要登记,在镇内不得随意亮出。孩子……也要算人头。”刀疤守卫公事公办地说道,“另外,你们那个……”他指了指玄灵,“是什么东西?需要检查。”
玄灵配合地上前,展示了一下终端的部分功能(非核心),解释为“旧时代遗留的、用于探测环境和辅助计算的工具”。守卫们虽然好奇且有些戒备,但似乎对旧时代科技并非完全陌生,嘀咕了几句“又是拾荒者喜欢的破烂”,便没有过多刁难。
叶辰支付了入城费(用几块从黑石部落带来的、品质不错的燧石抵扣),并按照要求,将阿帕的骨矛和自己的佩剑(一把从绿洲找到的合金短剑)进行了简单登记。守卫发给他们每人一个简陋的、刻着编号的木牌作为临时身份凭证。
“记住,”刀疤守卫最后警告道,“镇子里,水源区和中心广场附近不许斗殴。别惹‘铁骸帮’和‘净水兄弟会’的人。晚上尽量不要去西边的废弃坑洞区。如果看到穿灰袍、戴骨饰的人,最好绕着走,那是‘复苏教’的疯子。”他的警告与老疤的情报基本吻合。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一道更大的缝隙,放他们进入。
踏入砂岩镇,首先感受到的是拥挤与嘈杂。
狭窄而曲折的街道(如果那些坑洼不平、挤满摊位和行人的通道能被称为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棚屋、地穴和利用岩壁开凿的洞居。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食物的香气(烤虫肉、某种根茎糊)、劣质酒精、汗臭、垃圾、草药、金属加工……冲击着感官。形形色色的人流穿梭其间:穿着破烂皮甲的猎人带着猎物归来;背着大包的商贩大声吆喝;一脸疲惫的工人在搬运货物;还有一些眼神空洞、蜷缩在角落的乞丐和伤员。
建筑大多低矮简陋,但也能看到少数几栋相对“气派”的:用整块岩石雕琢、带有铁皮屋顶的两层石楼,门口有守卫,挂着画有交叉刀斧或水滴图案的旗帜——显然是重要势力的据点。
镇子中央,靠近那根冒烟烟囱的地方,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广场。广场中心有一口被厚重石板和铁栅栏严密保护起来的水井,旁边有身穿统一蓝色粗布衣、手持长矛的守卫看守,应该就是“净水兄弟会”控制的核心水源。广场周围是最热闹的交易区,摆满了各种摊位。
那根烟囱属于一座依托天然岩洞扩建的、冒着热气和火星的锻造工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门口堆满金属废料,一些赤裸上身的壮汉正在忙碌,那里大概是“铁骸帮”的重要产业之一。
“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叶辰低声道。带着这么多重要物品,不可能一直站在街上。
他们避开最拥挤的主干道,在相对僻静的边缘区域寻找。最终,在一处靠近岩壁、相对安静的死胡同里,找到了一家简陋的“旅店”——其实就是几间利用天然岩缝扩建、用木板隔开、挂着脏兮兮门帘的石室。店主是个独眼、缺了条胳膊的老头,态度冷漠但价格还算公道(以一小包盐和几块燧石换取两间相邻石室三天的使用权)。
石室内只有简单的石床、草垫和一个破木箱,阴暗潮湿,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能暂时存放物品并轮换休息的私密空间。
安顿下来后,叶辰让阿帕和琪雅在石室休息并照看小石、木头及重要物品,自己和玄灵再次外出,准备进行初步的情报收集和物资补充。
走在喧嚣的街道上,叶辰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审视、算计、甚至不怀好意。他们这些新面孔,尤其是玄灵明显不同寻常的装扮和装备,显然引起了不少注意。
他们先来到广场边缘的交易区。这里商品五花八门,从变异的动植物肉干、可食用菌类、粗糙的陶器、自制工具武器,到一些从废墟中挖掘出的旧时代小物件(生锈的零件、破损的电子设备、书籍残页)应有尽有。交易媒介主要是以物易物,偶尔能看到有人使用某种切割成固定大小的金属片(可能是某种公认的货币雏形)。
叶辰用剩余的少量盐和燧石,换取了本地一些耐储存的食物(一种硬得像石头的灰色面饼和风干的蠕虫肉)、一小罐据说对赤痂地毒素有一定缓解作用的草药膏,以及最重要的——几份粗糙的、手绘的砂岩镇及周边区域简图,还有一份标注了主要势力范围和危险地点的“生存指南”(来自一个喋喋不休的老拾荒者)。
在交换信息和地图时,叶辰也谨慎地打听了关于“赤潮”和“复苏教”的消息。
关于“赤潮”,普通居民谈之色变。据说它正在从遗忘川的某些偏僻支流和深坑中蔓延出来,被“赤潮菌毯”覆盖的地方,植物动物都会发生恐怖畸变,还会散发致幻或侵蚀性的孢子。最近几个月,靠近西边废弃坑洞区的几个小定居点已经失联,疑似被“赤潮”吞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而“复苏教”,则被描述为一群穿着灰色破烂长袍、佩戴兽骨和奇怪符号饰品、宣扬“万物终将腐朽,唯有回归大地(或某种他们崇拜的‘沉睡之神’)方能得享安宁与净化”的狂热信徒。他们行踪诡秘,据说掌握着一些诡异的、与“赤潮”或古老毒素相关的知识,有时会主动接触重病或重伤者,宣称能给予“解脱”或“新生”,但被他们带走的人很少再出现,即使出现也往往变得……不正常。镇内主流势力对他们既厌恶又忌惮,普通民众则避之唯恐不及。
正交谈间,街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呵斥声。
人群迅速向两边分开,只见一队大约七八个人,推着一辆木轮板车,正艰难地穿过街道。板车上用脏布盖着几具形貌可怖的尸体!露出的部分肢体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肿胀,皮肤表面有类似菌丝或血管凸起的网状纹路,甚至有几处已经溃烂,渗出粘稠的、颜色诡异的液体,散发出一股甜腻与腐臭混合的怪味。
“是‘赤潮病’!”人群中有人惊恐地低呼,“又有人从西边坑洞区染上这东西了!”
推车的人个个面色凝重,穿着沾满污渍的皮围裙,脸上捂着厚布,似乎是镇子里负责处理此类事务的人。
周围的人群如避蛇蝎,纷纷掩住口鼻后退。连那些平时凶悍的猎人,看向板车的眼神也充满恐惧。
叶辰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些尸体上的异状,同时,他怀中的“晨曦-07”储存罐,前所未有地、明显地发热并急促闪烁了一下微光!
仿佛感应到了同类,又或是……感应到了某种它被设计来对抗的东西。
推车的队伍匆匆而过,向着镇子边缘专门焚烧处理危险废物的区域而去。但那股甜腻腐臭的气味和死亡的阴影,却留在了街道上,也留在了叶辰心中。
“赤潮”的威胁,比描述中更加直观和惊悚。而“晨曦-07”的反应,则预示着,他们带来的东西,或许真的与这里的灾难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收集完初步情报和物资,叶辰和玄灵返回临时住处。他将所见所闻告知同伴。
“这里的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也更危险。”琪雅忧心忡忡。
“但也是机会。”叶辰目光沉静,“‘赤潮’是这里最迫切的威胁。如果我们能证明‘晨曦-07’或者我们掌握的其他知识,哪怕只是对缓解‘赤潮’有微弱作用,我们就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并获得更深入的信息渠道。”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和远处岩壁上开始点起的零星灯火。
“不过,必须极度谨慎。在摸清各势力底线、找到可靠盟友或展示力量的合适机会之前,我们不能暴露核心。”他看向玄灵,“先尝试从非敏感的技术入手,比如帮人修理简单工具,或者用我们掌握的净化知识,帮人处理一些轻微的污染伤口,慢慢建立信任和名声。”
“同时,”他补充道,“我们需要尽快接触这里的知识阶层——拾荒者中的学者、技工、或者对旧时代有研究的人。他们可能掌握着关于‘赤潮’、‘锈潮’乃至更古老秘密的关键碎片。”
夜幕降临,砂岩镇并未完全沉睡,一些地方依然传来隐约的喧闹和光亮。在这座建立在遗忘深渊中的简陋壁垒里,希望与绝望、秩序与混乱、生存与死亡,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而叶辰他们,如同几颗悄然投入这潭浑水中的石子,必将激起涟漪,也必将面对随之而来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