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岩镇的清晨来得格外迟，高耸的岩壁将天光挡在外围，只有镇子中央广场和少数高处能享受到稀薄的晨曦。空气依旧阴冷潮湿，混杂着隔夜的烟火与腐朽气息。
叶辰一行人早早就开始行动。按照计划，他们需要以最不起眼的方式融入这里，同时小心翼翼地收集信息。
阿帕带着小石和木头留在石室，负责看管最重要的物品——生命样本、“知识方碑”和“晨曦-07”。琪雅则带着少量简易的医疗用品（主要是从黑石部落带来的草药和净化知识），前往镇子边缘靠近水源处理区的地方。那里通常聚集着一些受伤的猎人、矿工或处理污染物的工人，伤势多与环境毒素或轻度感染有关，正好适合她低调地施展“盟约之誓”的辅助治疗能力，既能帮助他人，也能逐步建立口碑。
叶辰和玄灵则选择前往镇子相对外围、靠近废料堆积区的一个小型自由市场。这里摊位更简陋，交易者多是底层居民、独立拾荒者和小手工业者，环境更嘈杂，但也更可能遇到对旧时代技术感兴趣的“技工”或消息灵通的边缘人。
玄灵将终端大部分功能隐藏，只外接了一个简单的、用废旧零件拼凑的能量探测器和环境分析仪（外壳故意做旧），伪装成一个有点特别的“拾荒探测工具”。叶辰则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里面装着一些他们自己制造的、用于过滤水和空气的简易活性炭/草药包，以及几件修复过的小工具，准备以“懂点旧时代维修和净化技巧的流浪者”身份出现。
他们在一个偏僻角落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板，将东西摆开。玄灵启动那个伪装的分析仪，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和闪烁的指示灯，很快吸引了一些好奇的目光。
起初的几个小时，只有零星几个人过来询问。叶辰耐心地解释活性炭包的作用，并用一小块演示如何过滤浑浊的积水。这东西原理简单，材料在遗忘川也不难找（烧制的木头或骨头炭），关键在制作方法和配比。他并不出售成品，而是提供“技术指导”和“核心过滤材料制作”，换取一些本地信息、小工具或食物。这种方式既展示了价值，又不会因大量出货而引起大势力注意。
一个猎户用一块风干的蜥蜴肉换取了制作一个水壶用过滤芯的方法。一个老妇人用几个残缺但可用的旧螺栓，换了一小包用于吸附空气中霉味的草药炭粉。
慢慢地，摊子前聚集的人稍多了一些。玄灵那个“探测仪”偶尔能帮人鉴定一些捡来的金属零件是否还有微弱辐射或能量残留，虽然功能有限，但在这底层市场已属稀奇。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打满补丁、却洗得相对干净的帆布外套，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用线绳绑着的、镜片破裂的旧眼镜的老者，挤到了摊子前。他没有看那些过滤包，而是紧紧盯着玄灵手中的“探测仪”，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专注光芒。
“这个……脉冲频率的调制方式……还有能量示波的显示逻辑……”老者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学者般的腔调，“不是标准的废墟猎人制式……有自主优化痕迹……你们……从哪里得到这个‘思维’的？”
他用的词是“思维”，而非“机器”或“工具”。
叶辰心中一动，与玄灵交换了一个眼神。来了，他们想找的“知识阶层”。
“老先生好眼力。”叶辰礼貌地回应，“这工具是我们偶然所得，自己改装过一些。您对旧时代的仪器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老者推了推滑落的破眼镜，目光依旧没离开探测仪，“只是……看得多了，摸得多了，快入土了，总想弄明白那些闪光和声音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看向叶辰和玄灵，眼神锐利了些，“你们不只是流浪者。北方来的？黑石部落那群石头脑袋搞不出这种东西。你们身上……没有赤痂地那种粘糊糊的‘味道’，也没有铁骸帮的金属臭。”
直觉很敏锐。叶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敢问老先生怎么称呼？在镇上以何为生？”
“叫我老莫格。以前……算是镇子里的‘记录员’和‘破烂分类工’，现在嘛，快没人记得了，就守着几本发霉的旧书和一堆‘废铜烂铁’等死。”老莫格自嘲地笑了笑，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我看你们这东西有点意思，不是那种只会哔哔叫的垃圾。有没有兴趣……看看我攒的‘破烂’？说不定有你们感兴趣的‘零件’，或者……‘故事’。”
这显然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试探。
叶辰略作沉吟，便点头答应：“荣幸之至。”
老莫格住在镇子最西边，靠近岩壁底部的一处独立洞穴里。这里远离中心区的喧嚣，甚至有些过于安静，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油墨、金属锈蚀和某种干燥草药混合的奇特气味。洞穴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但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破损的书籍和卷轴、锈蚀的仪器外壳、奇形怪状的金属构件、泡在浑浊液体里的生物标本、墙上贴满了手绘的图纸和潦草的笔记。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被遗忘的小型私人博物馆兼实验室。
“别介意，有点乱。”老莫格点燃一盏用动物油脂和苔藓制成的昏暗油灯，“坐，随便坐，如果能找到地方的话。”
叶辰和玄灵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玄灵的终端在进入洞穴后，便开始了隐蔽的全方位扫描。
“你们想知道什么？”老莫格直截了当地问，一边从一个陶罐里倒出两杯浑浊的、带着苦味的液体递给他们（叶辰礼貌地接过但未饮），“关于镇子里的帮派？他们打来打去也就那么回事。关于‘赤潮’？那东西邪门，我知道的也不比外面传的多多少。还是关于……更古老的东西？比如，遗忘川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或者，那些复苏教的疯子到底在念叨什么？”
“我们对所有这些都感兴趣，尤其是‘赤潮’和更古老的历史。”叶辰诚恳道，“我们认为，理解过去，或许能更好地应对现在的威胁。”
老莫格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到一堆发黄的纸张前，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用皮革包裹、边缘破损严重的厚笔记本。“‘赤潮’……不是近几年才有的东西。至少，在我还能看懂的那些最古老的拾荒者笔记和残缺日志里，就有类似的描述，只不过称呼不同，有时叫‘血苔灾’，有时叫‘蠕动腐化’。”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抄文字和粗糙的素描，画着一些与今天“赤潮病”死者极为相似的畸形生物或人体症状。
“它似乎有周期，会沉睡，也会苏醒。遗忘川的一些最深、最老的坑洞和地下河道，被认为是它的‘巢穴’或‘源头’。每一次大规模苏醒，都会向外蔓延，污染土地和水源。”老莫格指着笔记上的记录，“上一次有明确记载的大规模爆发，大概是在……旧时代崩溃后的一两代人时间里。然后它又沉寂了很久，直到最近几十年，又开始活跃，而且越来越频繁。”
“有办法对抗吗？或者缓解？”叶辰追问。
老莫格摇摇头：“净水兄弟会那帮人靠的是物理过滤、化学沉淀和高温煮沸，对轻度污染的水有点用，但对已经形成的‘菌毯’和重度感染者……效果有限。铁骸帮试图用火焰和强酸清理，但往往治标不治本，有时反而会刺激它扩散。至于复苏教……”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厌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们声称掌握了与‘赤潮’共存甚至‘净化’的方法，但他们的方式……更像是把自己也变成怪物的一部分。”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洞穴一角，掀开一块脏布，露出下面一个用透明容器密封的东西。容器里，是一小块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着的菌毯样本！样本被数层不同的过滤材料和某种发出淡蓝色微光的液体（可能是低浓度辐射液）隔离着。
“这是我很多年前，从一个……不幸的探险者遗物中找到的。”老莫格的声音带着敬畏，“一直用老法子勉强抑制着它的活性。我能感觉到，它在‘听’，在‘学’，虽然很慢很慢。复苏教的人曾想高价买走它，我没给。”
叶辰怀中的“晨曦-07”储存罐，此刻再次传来明显的温热感。他强忍住取出一探的冲动。
玄灵则暗中扫描了那块菌毯样本。“结构极其复杂，介于真菌、黏菌和某种未知原生质聚合体之间，有微弱的能量吸收和释放循环，与周围环境中的‘生物熵化场’共振……确实具有某种基础的信息处理或记忆特性。”
“那么，关于遗忘川的古老历史呢？”叶辰将话题引向更深层，“这里在旧时代是什么地方？”
老莫格走到墙边，指着一张拼接起来的、模糊不清的大幅地图残片。“根据我收集的碎片信息，遗忘川在旧时代，可能是一条重要的内陆运输水道，连接着北方的工业区和南方的农业带。沿岸有许多城市、工厂和仓储设施。大灾变时，某种全球性的地质或气候剧变，加上可能的超级武器攻击，导致河流改道、上游崩塌，这里就干涸了。那些岩柱和坑洞，很多其实是淹没在水下的建筑废墟顶部，或者被侵蚀掏空的地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有些最古老的传说提到，在河床最深处，埋藏着旧时代的‘遗产’——不仅仅是破烂，可能是完整的避难所、研究设施，或者……引发灾难的‘源头’之一。复苏教似乎坚信后者，他们一直在寻找所谓的‘沉眠圣所’，认为那里有‘真理’。”
交谈持续了很长时间。老莫格是个知识渊博但性格孤僻的人，难得遇到愿意倾听且似乎能理解一些复杂概念的“听众”，话匣子打开后便关不住。叶辰和玄灵也谨慎地分享了一些无伤大雅的技术见解和从北方带来的、关于锈蚀平原的见闻（隐去了核心部分），作为信息交换。
临走时，老莫格送给他们几页抄录的、关于遗忘川早期探索者记录和不同时期“赤潮”症状对比的笔记复印件。“小心点，”他送他们到洞口，低声告诫，“你们打听这些，可能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铁骸帮喜欢能干活、能打仗的硬手；净水兄弟会对新的净化技术会感兴趣，但也可能想控制；至于复苏教……如果他们觉得你们‘理解’得太深，或者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就会像跗骨之蛆一样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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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过老莫格，叶辰和玄灵返回镇内。这一天收获颇丰，不仅初步建立了第一个情报源，更对“赤潮”和本地历史有了实质性了解。
然而，正如老莫格所警告的，他们的活动似乎已经引起了一丝波澜。
在返回住处的路上，叶辰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暗中跟踪他们。不是专业的盯梢，更像是好奇或受命观察。而在经过一条狭窄巷弄时，他们看到巷子深处，两个穿着灰色破烂长袍、戴着兜帽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阴影中，面朝他们的方向。兜帽下的阴影中，似乎有微弱的、非反光的暗红色亮点一闪而过，如同昆虫的复眼。
他们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注视”着，直到叶辰和玄灵快步离开巷口。
复苏教。
他们的低语与窥视，如同这遗忘川深处的阴冷湿气，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回到石室，琪雅也已经回来，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明亮。“今天帮几个人处理了伤口和轻微的毒素感染，他们很感激，送了点食物。”她说道，“还听到一些消息，西边坑洞区附近又有一个小型采集点失去了联系，镇子里人心惶惶。净水兄弟会正在招募有净化经验的人手，加强水源防护。”
情报在汇聚，局势在变化。
叶辰将今天的收获和遭遇告知大家。
“我们引起了复苏教的注意。”阿帕握紧了短刃，“他们想干什么？”
“还不清楚。可能是老莫格提到的，对我们‘理解’的东西感兴趣，或者……”叶辰看了一眼怀中的储存罐，“对与‘赤潮’相关的事物有特殊感应。”
“我们需要加快步伐。”叶辰做出决定，“明天，琪雅，你可以尝试去接触净水兄弟会的外围招募，展示你在净化方面的能力，但要控制在‘民间偏方’和‘旧时代常识’的程度，获取他们的信任和更多内部信息。我和玄灵继续与老莫格保持联系，并尝试寻找其他可能的知情人。阿帕，你带小石和木头熟悉镇内环境，尤其是几条紧急撤离路线，并留意铁骸帮的动向和招人标准。”
“我们必须在各方势力做出进一步反应之前，获得足够的信息和立足资本。”叶辰的目光扫过众人，“同时，准备应对复苏教可能采取的……更直接的行动。”
夜幕再次笼罩砂岩镇。洞穴外，远处隐约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和狗吠。而在那黑暗的岩壁阴影与废弃坑洞深处，灰袍的身影或许正在聚集，低声吟唱着外人无法理解的、关于腐朽与新生的诡异祷词。
暗流，正在加速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