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穿透“旧齿轮”旅店蒙尘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外城区的喧嚣比废铁哨站来得更早，是那种带着明确目的的、被规则驱策的忙碌声响——巡逻队换班的脚步声、早起劳工的交谈、手推车在破损路面上颠簸的辘辘声，混杂着远处工坊区传来的隐约机器嗡鸣。
经过一夜相对安稳的休息（虽然仍保持警惕），老亨利的脸色好了一些，伤口在琪雅的照料下没有恶化迹象。两个孩子也恢复了些许活力，好奇地扒在窗边看着街景。简单用过旅店提供的、味道寡淡但热量足够的糊状早餐后，叶辰决定前往“情报汇总处”。
“玄灵，你和我一起去。阿帕，你留在旅店附近，保护琪雅、博士和孩子们，留意有无异常窥探。沃克，你们也留下，帮忙戒备。”叶辰分配任务。情报汇总处是官方机构，不适合全员出动，尤其是带着伤员和孩子。
玄灵点头，将终端调整为更隐蔽的记录和感应模式。阿帕沉默地退入房间阴影，气息收敛。沃克和守卫握紧了武器，表示明白。
根据昨晚获取的信息和简单的街边询问，叶辰和玄灵离开“旧齿轮”，沿着相对宽阔的主干道——“回收大道”（路面确实铺着大量回收金属板）向安全区内侧走去。越往里，建筑越发规整，虽然大多仍是利用旧材料搭建，但结构更稳固，甚至能看到一些经过修缮的、大灾变前的低层楼房仍在投入使用。街上行人的衣着也稍显整齐，少了外缘区域那种极度的破败感。佩戴不同臂章的治安队员数量增多，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人流。
“情报汇总处”位于安全区与贸易区的交界地带，是一座三层高的、由灰白色混凝土和强化玻璃构成的方形建筑，看起来比周围建筑要“新”一些，也可能是维护得更好。门口有身着议会制式护甲、配备能量步枪的卫兵站岗，进出的人员不多，大多步履匆匆，神色严肃。
叶辰和玄灵在门口被卫兵拦下。在出示临时身份牌并说明来意（报告关于铁砧堡的重要情报）后，他们被要求在一间狭小的接待室等待，并被收走了随身武器（叶辰只带了那把普通合金战刀，玄灵的高斯步枪未携带）。接待室墙壁光秃秃的，只有几张硬质座椅，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旧纸张的味道。
等待了约半小时，一名穿着深灰色制服、胸前别着情报局徽章（一本摊开的书上方交叉着匕首与望远镜）、表情刻板的中年女性办事员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目光在叶辰和玄灵身上快速扫过，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
“编号t-7783（叶辰的临时身份牌号），报告铁砧堡相关情报？”她的声音平板，没有任何寒暄。
“是的。”叶辰将事先准备好的、经过筛选的说辞复述了一遍：来自北方一个被铁砧堡摧毁的小型聚居点（未提晨星岗哨），目击对方驱使大量炎爪蜥蜴协同作战，疑似掌握控制变异生物的技术，对方装备精良，有组织扩张，对议会管辖区域构成威胁。他描述了战斗的大致过程和铁砧堡士兵的装束特征，但隐去了晶谷、晶簇虫、指环共鸣等所有超常和涉及自身秘密的部分。
女办事员一边听，一边在数据板上快速记录，偶尔插入一两个问题核实细节，例如袭击的大致时间、炎蜥的大概数量、铁砧堡人员是否有特殊标识或口号。她的提问专业而直接，显然处理过大量类似报告。
当叶辰提到铁砧堡可能掌握“驯兽”或生物控制技术时，女办事员记录的速度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叶辰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很快恢复平静。“关于这项技术，有无更具体的观察？例如他们使用的设备外观？对炎蜥的控制表现为何种形式？强制驱使？还是某种引导？”
叶辰描述了看到的项圈状控制器（未提自己破坏的细节），以及炎蜥在控制器影响下表现出的亢奋与统一行动，控制器失效后的混乱。他推测这是一种强制神经刺激结合信息素引导的技术。
女办事员将这些详细记录，并问道：“除了炎爪蜥蜴，是否观察到他们控制其他类型的变异生物？”
“目前只观察到炎蜥。”叶辰如实回答。
记录完毕，女办事员操作数据板，似乎在调取什么资料进行比对。片刻后，她抬起头：“你们提供的情报，与近期其他渠道反馈的部分信息有吻合之处，具有一定价值。情报局会对此进行评估和归档。作为提供有效情报的回报，你们团队的临时身份观察期可以适当延长，并可以获得一次基础物资配给额度提升。这是凭证。”她递过一张印有编码的磁卡。
“另外，”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关于铁砧堡可能获得的‘技术’，议会研究部也在关注。如果你们后续回忆起更多细节，或者……在逃亡过程中，是否接触或发现过与旧时代生物控制、神经接口相关的特殊物品、文献或痕迹？哪怕是无法理解的东西？”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叶辰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深意。议会研究部果然在搜寻相关的东西！老亨利的身份、甚至自己的指环，可能都在其关注范围内。
“没有。”叶辰面不改色地回答，“我们只是逃命，没有机会留意那些。偶尔看到一些旧时代废墟，也不敢深入。”
女办事员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情报汇总处会持续关注铁砧堡动向。你们可以在安全区按规定活动，如有新的发现，及时报告。下一个。”她做出送客的手势，态度礼貌而疏离。
离开情报汇总处，取回武器，走在略显嘈杂的街上，叶辰心中思量。刚才的接触，证实了几点：一，铁砧堡的扩张和其掌握的异常技术已经引起了议会，至少是情报局和研究部的重视；二，议会内部确实存在对“旧时代技术”和“特殊物品”的搜集和研究需求，且可能抱有不同目的（研究部的兴趣显然更专业，也可能更危险）；三，情报局的办事员训练有素，但似乎也受制于官僚程序，只要不触及核心秘密，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刚才的对话已全程加密记录，”玄灵的声音在叶辰耳边（微型骨传导耳机）响起，“该办事员在询问‘特殊物品’时，心率有轻微加速，瞳孔有微小放大，表明她对这个问题很在意，且可能带有任务指标。另外，在她操作数据板时，我捕捉到一次极短暂的外部数据链访问请求，来源加密等级较高，疑似来自研究部或情报局高层。”
“意料之中。”叶辰低声道，“我们提供的情报只是敲门砖，真正可能引起兴趣的，是我们本身——经历铁砧堡袭击并成功逃脱的队伍，或许会被认为可能接触到了什么。保持低调，但也要做好准备，可能会有人进一步接触我们，方式未必友好。”
他们回到“旧齿轮”旅店，将情况告知众人。获得物资配给额度提升算是个好消息，至少短期内不用为基本生存发愁。但潜在的关注也像一片阴云笼罩在头顶。
下午，叶辰让玄灵继续通过网络和公开渠道搜集信息，尤其是关于研究部、议会内部派系斗争的最新动向，以及那个模糊悬赏令的更多细节。他自己则带着小石和木头，在旅店附近的市场区转了转，一方面采购一些更合适的衣物和日用品（用提升的配给额度），另一方面也是更直观地感受安全区的运转。
市场区比街道上更加喧嚣混乱，但秩序尚存。摊贩售卖着各种各样的物品：从废墟中挖掘出的旧时代小物件（工具、饰品、破损的电子产品）、手工制作的简陋武器和护具、变异生物的部分材料（需经过检疫）、自种的耐旱作物、以及各种来路可疑的药剂和所谓“科技遗物”。交易大多以议会发行的积分卡进行，也接受以物易物。治安队员频繁巡视，防止斗殴和欺诈。
在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一个摊位上摆着几块颜色暗淡、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和金属碎片，旁边立着个小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古物碎片，能量残留，识货者来。”摊主是个眼神浑浊、衣衫褴褛的老头，蹲在摊位后打盹。
叶辰的目光扫过那些碎片，指环没有任何反应。这些都是假货或者毫无价值的普通残骸。他正准备离开，老头却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睛在叶辰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在叶辰的手上（指环被袖子遮掩）似乎顿了顿，然后用沙哑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共鸣已逝，碎片难寻。城下深处，或有回音。”
叶辰脚步一顿，看向老头。老头却已经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话只是梦呓。
“城下深处，或有回音……”叶辰心中默念。是巧合？还是某种提示？这老头是故弄玄虚，还是真的知道什么？他试图用神念感知老头，却只感觉到一片模糊的暮气与疲惫，并无特殊能量波动。
没有打草惊蛇，叶辰记下了这个摊位和老头的样子，带着孩子们离开。这座城市，果然藏着各种隐秘。
傍晚时分，众人聚集在旅店房间内，分享一天所得。玄灵汇总了信息：“研究部近期似乎加强了对外来人员中‘学者’或‘技术员’背景的筛查。有几个从北方逃难来的、据说有旧时代知识背景的人，被‘邀请’去协助项目，但后续消息不明。悬赏令的来源依旧模糊，但有几个信息贩子私下传言，可能涉及研究部内部某个派系丢失的‘重要样本’。”
“另外，安全区内流传，议会近期可能派遣一支规模较大的侦查队伍北上，深入铁砧堡控制区腹地，评估其真实实力和技术来源。强硬派在推动此事。”
“还有，”玄灵顿了顿，“监测到旅店周围有几个不明身份的人员活动频率增加，似乎在观察我们，但尚未表现出直接敌意。其中一人，有七成概率是今天情报汇总处那名女办事员出现时，在建筑外等候区出现过的面孔。”
果然被盯上了。可能是情报局的例行监视，也可能是其他势力。
就在这时，旅店老板，那位独臂老妇人，敲响了房门，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困惑。“叶先生，外面……有两位客人找您。他们说是……‘研究部第三调查科’的。看起来……不太一样。”
研究部！这么快就找上门了？而且直接点明“第三调查科”，听起来就像专门处理特殊事务或敏感案件的部门。
房间内气氛瞬间一凝。阿帕无声地移动到门后阴影中，骨矛隐现。沃克和守卫握紧了武器。琪雅将两个孩子和老亨利护在身后。叶辰眼神沉静，对老妇人点了点头：“请他们稍等，我们马上出来。”
该来的，终究会来。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直接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