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肯和莉亚离开后,“旧齿轮”旅店的房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并非完全的安全感,而是一种暂时脱离直接审视、却又被无形丝线缠绕的滞涩。窗外,外城区的喧嚣隔着墙壁传来,显得遥远而隔阂。
“内城……”老亨利摩挲着那张黑色的通讯卡片,眼神复杂,“研究部的附属医疗中心……那里的条件肯定比这里好得多,或许能彻底解决我的腿伤。而且,如果能接触到研究部更核心的资料库……”学者的本能让他对知识的殿堂充满向往,但理智也提醒他其中的风险。
“他们看中的是你的知识,博士。”琪雅担忧道,“到了内城,我们就更由不得自己了。那个卢肯队长,看着就不像会轻易放手的人。”
沃克挠了挠头:“不去的话,留在外城也不安稳。今天那俩调查科的家伙能找来,明天铁砧堡的探子或者其他什么牛鬼蛇神也能找来。咱们这点人手,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啊。”
玄灵的数据流平稳:“综合风险评估:接受邀请,进入内城。优势:获得更佳生存条件、潜在情报获取渠道、暂时性官方保护(监视)。风险:失去部分行动自由、深度卷入议会内部纷争、可能暴露更多秘密(指环、博士的真实研究价值)。拒绝邀请,留在外城。优势:相对行动自由(在规则内)。风险:持续面临外部威胁(铁砧堡、匪类)、资源获取困难、可能引来调查科更强制手段或猜忌。”
阿帕靠在墙边阴影里,只说了两个字:“内城。”他的判断基于生存本能——更强的庇护所,即使那庇护所本身可能也是牢笼。
小石和木头懵懂地看着大人们讨论,小手紧紧抓着琪雅的衣角。
叶辰盘膝坐在铺位上,指间的根须指环传来细微而持续的、如同脉搏般的律动。这律动与外界的环境噪音无关,更像是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沉稳的呼唤。进入遗落之城范围后,这种呼唤一直存在,只是被城市庞杂的气息所掩盖。此刻静下心来,那呼唤似乎清晰了一丝,隐约指向城市中心——内城的方向。
“内城,必须去。”叶辰睁开眼,做出了决定。不仅仅是为了更好的条件或暂时的庇护。“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指环,“它……在指引。”
众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他们一路见证了指环的神奇,对叶辰的判断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
“但去,要有去的方法和准备。”叶辰继续道,“不能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玄灵,利用这三天,尽可能渗透外城区的公共网络,收集关于内城结构、研究部各部门权限、卢肯及其所属第三调查科的风评、以及议会近期重大动向的详细信息。阿帕,你负责摸清从外城到内城入口的几条路线,以及内城外围的警戒布防情况,寻找可能的非常规进出途径。琪雅,尽量备齐药品,尤其是应对可能检查或监控的干扰性药剂(如果有办法弄到)。沃克,你们三人负责在旅店外围警戒,尤其留意有无其他势力盯梢。”
“博士,”叶辰看向老亨利,“你的笔记,需要再做一些‘修饰’。加入一些合理的、但不触及核心的‘猜想’和‘未解之谜’,让他们觉得有价值,却又需要你本人参与解读,为我们争取更多主动权和时间。”
老亨利会意:“我明白,这就开始整理。”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时间只有三天。
接下来的两天,表面平静,暗流汹涌。玄灵成功潜入了安全区几个关键的信息节点,虽然无法触及内城核心数据库,但也获得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研究部内部确实存在多个派系,第三调查科属于较为独立、权限特殊、直接对研究部长负责的部门,风评是“效率高、手段硬、保密性强”;议会近期最大的争论焦点仍是应对铁砧堡的策略,强硬派似乎略占上风,一支规模可观的侦查部队正在集结;内城与外城之间有严格的身份验证和物理隔离,常规入口只有三个,守备森严。
阿帕则像真正的幽灵,在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下,几乎摸遍了内城高墙外的每一个角落。他发现了几处年久失修、被废弃物半掩的旧时代排水管道或通风口,虽然大多已被封死或充满危险,但其中一条位于废弃工业区深处的、通往旧地下管网的裂口,似乎仍有微弱的空气流通,且未被当前警戒系统明显覆盖。他将坐标和侦察结果默默记下。
琪雅在外城区的黑市(隐藏在某个仓库背后的隐蔽交易点)用少量从晶簇虫甲壳上剥落的、相对纯净的能量晶体碎片,换到了一些强效止痛剂、抗生素,以及两小瓶据说能干扰低级生物监测和能量扫描的“迷雾粉尘”(效果未知,需谨慎使用)。沃克等人则发现,除了第三调查科若有若无的监视,似乎还有另一股不明身份的人,也在旅店附近出没,行踪更加诡秘,难以捉摸。
第三天傍晚,距离卢肯约定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叶辰决定独自外出,一是想亲自感受一下夜幕下的外城区,二是指环传来的那种地脉呼唤,在某个方向似乎变得稍强了一些。
他没有走主干道,而是拐进了错综复杂的小巷。这里的建筑更加破败拥挤,灯光稀少,阴影浓重。污水横流的地面,堆积的垃圾,蜷缩在角落的流浪汉,以及黑暗中不怀好意的目光,构成了与外城区主干道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指环的律动引导着他,穿过几条愈发偏僻、甚至散发着恶臭的巷道。最终,他在一堵爬满枯萎藤蔓、由巨大混凝土块堆砌而成的古老墙壁前停下。墙壁底部,有一个被碎石和杂物半掩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破损洞口,看起来像是旧时代某种管道的出口,深不见底,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而指环的呼唤,正清晰地从那洞口的深处传来,带着一种潮湿的土腥气和隐隐的……金属回响?
“下面……有什么?”叶辰凝神感应。呼唤中并无恶意,反而有种沉寂已久的等待感。但他没有贸然进入。环境不明,时间也不够。
就在他准备标记这个地点,返回旅店时,异变突生!
巷子两头,原本空无一人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闪出四道身影,堵住了前后的去路。他们穿着与外城区流民无异的破烂衣物,但动作迅捷协调,眼神冰冷锐利,手中握着经过哑光处理的短刀和改装手枪,隐隐构成合围之势。与“血鼬帮”那种乌合之众截然不同,这些人身上带着训练有素的杀手气息。
“叶辰?”前方领头的一个瘦高个,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有人想见你。跟我们走一趟,别反抗,免得伤了你……还有旅店里那些同伴。”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而且对方明确知道他的身份和住处!不是第三调查科,他们的风格不一样。是另一股监视者?铁砧堡的渗透者?还是议会内部其他势力?
叶辰神色不动,心中却已了然。看来,对他们感兴趣的,不止一方。
“谁想见我?”他淡淡问道,同时感知全开,留意着四周动静。巷子很窄,不利于闪避,但同样限制了对方的人数优势。
“去了就知道。”瘦高个不耐烦地晃了晃枪口,“别废话,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和那个木头指环交出来,然后跟我们走。”他的目光落在了叶辰的手指上。
指环!他们果然是冲着指环来的!消息是怎么泄露的?废铁哨站?还是进入遗落之城后?
没有时间细想。对方已经逼近,杀气弥漫。
“如果我说不呢?”叶辰缓缓站直身体,夜风拂动他额前的发丝,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幽深如潭。
“那就只好请你的同伴们,来给你收尸了。”瘦高个冷笑,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子弹直射叶辰膝盖!显然是想先废掉他的行动能力!
与此同时,后方两人也同时扑上,短刀分取叶辰后腰和脖颈!
电光石火间,叶辰动了!
他的身体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微微一侧,那颗子弹擦着他的裤腿没入身后的墙壁,激起一蓬碎屑。同时,他仿佛背后长眼,左脚为轴,右腿如同钢鞭般向后横扫!
“砰!砰!”两声闷响,后方扑来的两人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狠狠撞在巷壁上,发出骨骼碎裂的声音,短刀脱手。
正面的瘦高个和另一人瞳孔骤缩,显然没料到目标如此棘手!瘦高个反应极快,连续开枪!另一人也挥刀狠刺!
叶辰的身形在狭窄的巷道中如同鬼魅般飘忽,留下淡淡的残影。子弹全部落空,打在墙壁和地面上噗噗作响。他避开了刀锋,欺近瘦高个身前,右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地点在对方持枪的手腕上!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瘦高个惨叫一声,手枪落地。叶辰手指不停,顺势上抬,点中其咽喉下方!
瘦高个的惨叫戛然而止,双眼凸出,捂着喉咙软倒在地,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想逃。叶辰脚尖一挑,地上的一粒石子如同子弹般激射而出,精准地击中其腿弯!
“啊!”那人扑倒在地,抱着腿惨叫。
战斗在不到十秒内结束。四个训练有素的杀手,连叶辰的衣角都没碰到,便已全部失去战斗力。
叶辰走到那个被他点中咽喉、痛苦挣扎的瘦高个面前,蹲下身,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谁派你们来的?为什么知道指环?”
瘦高个眼中充满恐惧和痛苦,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叶辰在他颈侧某个穴位轻轻一按,暂时缓解了他的窒息感。
“……是……是‘收藏家’……”瘦高个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中满是哀求,“他……他要那个指环……所有……特别的古物……他都想要……放过我……”
收藏家?一个代号?听起来像是某种专门搜集奇珍异宝(或“特殊物品”)的势力或个人,独立于议会和铁砧堡之外?
“他在哪里?怎么联系?”叶辰追问。
“不……不知道……都是单线……放消息……在黑市‘鼹鼠酒吧’……留暗号……”瘦高个断断续续地说完,又开始呼吸困难。
叶辰不再多问,站起身来。看来外城区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这个“收藏家”能这么快盯上指环,能量不容小觑。
他没有杀掉这些人,但废掉了他们的行动能力和部分记忆(用真元轻微冲击其识海,使其短期内无法清晰回忆今晚细节)。然后将他们拖到巷子更深处,用杂物掩盖。这些人背后的人发现他们失联,自然会明白踢到了铁板,短期内应该不敢再轻易动手。
处理完这一切,叶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传出地脉呼唤的墙壁破洞,将其位置牢牢记住,然后迅速离开了这条阴暗的小巷,返回旅店。
回到房间,他将遭遇简短告知众人(略去了地脉呼唤的细节)。听闻除了官方和铁砧堡,还有名为“收藏家”的神秘势力觊觎指环,众人心情更加沉重。
“这个‘收藏家’,可能比议会的研究部更危险。”玄灵分析,“研究部至少还有制度和表面规则,‘收藏家’行事恐怕毫无底线。我们必须加快进入内城的步伐,那里至少明面上的秩序更强,这种地下势力的触角伸进去会困难得多。”
就在这时,旅店楼下传来了卢肯那标志性的、平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第三调查科,准时赴约。
抉择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