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旷野”的遭遇战像一盆冰冷的污水,浇灭了出发时残存的最后一丝轻松。车队在相对坚实的硬土路上疾驰,将那片布满死亡陷阱和扭曲生物的工业坟场甩在身后,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血腥和淤泥的腐臭,以及车体上新添的伤痕,都在无声地提醒着每个人前路的险恶。
车厢内气氛凝重。雷克萨通过加密频道与后方前进基地保持着密切联系,汇报遭遇并获取最新的环境扫描数据。医疗兵正在为两名受伤的队员进行更彻底的伤口清理和抗感染处理。暗紫色的腐蚀性粘液需要专用中和剂才能清除,被触手扫中的护甲部分出现了轻微的材料劣化,可见那些沼泽生物的难缠。
叶辰闭目调息,体内真元缓缓运转,抚平着刚才短暂爆发和调动地脉之力带来的细微消耗。指环的共鸣变得更加清晰,那是一种混杂着期待与警告的脉动,明确地指向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仿佛连接天地的灰绿色帷幕。
“即将抵达‘遗骸哨站’,议会废弃的前进观测点,也是我们进入沼泽前的最后一个补给和情报确认节点。”雷克萨的声音在公共频道响起,打破了沉默,“我们在那里做最后休整,检查装备,根据基地传来的最新环境数据调整行动计划。所有人,检查个人装备和弹药。”
遗骸哨站坐落在一片相对高燥的、由古老岩层构成的台地上,俯瞰着下方逐渐被沼泽湿气侵蚀的平原边缘。说是哨站,其实只是几栋半埋入土中、由耐腐蚀合金和混凝土构建的碉堡式建筑,以及一个简易的直升机起降坪(如今已长满暗绿色的苔藓)。它显然已被废弃多年,墙壁上爬满了潮湿的藤蔓,窗户破碎,入口的铁门歪斜着,诉说着曾经驻守此地的孤寂与最终撤离的仓促。
车队驶入哨站残缺的围墙内,碾压过野蛮生长的杂草。雷克萨下令建立临时防御圈,派出“夜莺”和“哨兵”对哨站内部进行快速侦查和清理,确保没有潜伏的威胁。其他人则下车活动筋骨,检查车辆,补充水分和能量棒。
叶辰走到台地边缘,俯瞰下方。从这里开始,地貌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一望无际的、深浅不一的绿色和褐色取代了锈蚀平原的暗红与赭黄。高大的、形态怪异的树木(更像是放大了数倍、木质部分已经纤维质化、泛着金属光泽的巨型蕨类或针叶植物变种)稀稀拉拉地矗立着,树冠被浓密的、仿佛有生命的灰白色气根和藤蔓缠绕覆盖。树木之间是绵延的、反射着天光的积水区域,颜色从墨绿到浑浊的黄色不等,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藻类和水生苔藓,以及腐烂的植物残骸。更远处,则是更加浓密、几乎不透光的丛林和笼罩其上的、终年不散的灰白色雾瘴。
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带着浓烈的植物腐败、水腥气、以及一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奇异花香。温度比平原上高出许多,闷热难当。各种昆虫(其中不少体型惊人,色彩斑斓,显然带有毒性或攻击性)的嗡鸣、远处沼泽深处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怪异鸣叫或低吼,共同构成一片令人不安的背景音。
“遗忘沼泽……”雷克萨走到叶辰身边,也望着下方那片死亡之地,声音低沉,“旧时代这里曾是重要的湿地和自然保护区,大灾变后,强烈的辐射、能量泄露和生态崩溃让它变成了这副鬼样子。下面的辐射值不稳定,某些区域存在强辐射带和高浓度有毒瘴气。更危险的是那些适应了极端环境的变异生物,它们中的一些,可能还保留着旧时代实验的‘馈赠’。”
“最新环境扫描显示,”玄灵走了过来,终端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沼泽边缘三公里范围内,存在至少十七处能量异常点,其中三处与‘普罗米修斯之缚’项目可能残留的信号特征有微弱吻合。雾瘴成分复杂,含有神经麻痹性孢子和腐蚀性微粒,我们的标准过滤面罩可提供基础防护,但长时间暴露或进入浓度核心区仍需谨慎。另外……检测到背景中存在一种低频的、有规律的震动,来源不明,可能与地壳活动或大型生物有关。”
地壳活动?大型生物?叶辰心中微动,指环传来的共鸣,似乎也随着那低频震动而微微调整着频率。
“夜莺”和“哨兵”很快返回,报告哨站内部安全,未发现近期人类或大型生物活动迹象,但一些角落里发现了类似“幽影掠夺者”的陈旧痕迹和脱落的鳞片。
“看来它们偶尔也会探索到这里。”雷克萨眉头紧锁,“准备出发。车辆无法进入沼泽深处,我们将在这里换乘轻型气垫艇和徒步。‘锤头’、‘铁砧’,你们小队负责留守哨站,建立通讯中继,看守车辆和重型装备,随时准备接应。其他人,携带必要装备,五分钟后向预定坐标进发。”
接下来的准备工作紧张有序。三辆经过改装、适合沼泽浅水区行进的小型气垫艇从突击车后部卸下。每艘艇可载三到四人,配备有静音推进器、轻型装甲、探测设备和自卫武器。叶辰、阿帕、玄灵和雷克萨同乘一艇;另外两艘分别由“夜莺”、“哨兵”和两名队员驾驶。
个人装备精简到极致:强化防护的沼泽作战服(内置温度调节和基础防辐射层)、全封闭式过滤头盔(带有多种视觉模式和空气循环系统)、能量步枪、近战武器、生存背包(含三天口粮、净水器、药品、工具)、以及任务相关的探测和采样设备。
叶辰额外检查了那个地质谐振扫描器,将其调整到对深层地脉能量和异常结构敏感的模式。
“出发!”雷克萨一声令下。
三艘气垫艇如同轻盈的昆虫,悄无声息地滑下台地斜坡,驶入了沼泽边缘的浅水区。水面被螺旋桨气流推开,泛起浑浊的波纹,露出下方黑褐色的淤泥和交错的水生植物根系。艇身轻微颠簸着,适应着水下复杂的地形。
一进入沼泽,感官立刻被更加浓郁的潮湿、闷热和腐朽气息包围。头盔的过滤系统努力净化着空气,但那股甜腻的花香和腐烂味道依旧若有若无地渗透进来。高大的变异树木投下浓密的阴影,气根如同垂死的巨蟒从枝头垂下,浸入水中。水面和树干上布满了色彩鲜艳的苔藓、菌类和藤蔓,许多都散发着微弱的生物荧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鬼魅迷离。
“保持队形,间距二十米,低速前进。‘夜莺’,持续扫描生物热源和能量波动。‘哨兵’,监控环境和通讯。”雷克萨的命令在加密频道中有条不紊地响起。
气垫艇沿着预定的水道(根据旧地图和卫星扫描数据推测的相对安全路径)缓缓深入。周围异常安静,只有推进器低沉的嗡鸣和水流被拨开的哗哗声。但每个人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正从浓密的植被深处、浑浊的水面下、以及雾气弥漫的树冠中注视着他们。
突然,右前方负责侧翼侦查的“夜莺”所在气垫艇传来急促的警报!
“水下有东西!数量很多!高速接近!”
话音未落,只见那艘气垫艇周围的水面猛然炸开!数十条碗口粗细、布满吸盘和骨刺的暗紫色触手破水而出,如同狂暴的蟒群,瞬间缠向艇身和艇上人员!与“哭泣旷野”遭遇的那种大型共生体触手相似,但更加纤细灵活,数量也更多!
“是‘溺亡须蔓’!小心别被拖下水!”雷克萨大吼,同时操纵气垫艇转向,试图支援。
但袭击来自四面八方!叶辰他们所在的气垫艇周围,水面也同时沸腾,更多的暗紫色触手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这些触手不仅力量巨大,吸盘还能分泌强效的麻痹粘液和腐蚀酸液,一旦被缠住,护甲也难以长时间抵挡。
“开火!切断它们!”雷克萨和队员们能量步枪齐射,炽热的能量束将数条触手打断,墨绿色的汁液喷溅。阿帕抽出震荡短刃,守在艇舷,刀光闪烁间,靠近的触手纷纷断裂。
玄灵则快速操作终端:“检测到水下有集中生物信号源,疑似母体!尝试干扰其神经节点!”她释放出特定频率的声波脉冲,水下顿时传来一阵痛苦的嘶鸣(通过水体传导),部分触手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迟缓。
叶辰没有急于攻击。他的感知沉入水下,透过浑浊的泥水和狂暴的能量乱流,隐约“看”到了一个庞大的、如同由无数触手根系构成的、蛰伏在淤泥深处的阴影。那阴影的核心,散发着与沼泽污浊地脉能量混合的、充满贪婪与毁灭欲望的生命波动。
指环传来厌恶的悸动。这种生物,是这片被污染土地孕育出的纯粹掠食者。
他抬起手,将一丝真元凝聚指尖,混合着指环对“秩序”和“净化”本能的微弱引导,屈指一弹。一点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点没入水中,直奔那阴影核心而去。
光点没入的瞬间,那水下的阴影猛然剧烈痉挛!所有攻击中的触手同时僵直,然后疯狂地抽搐、回缩,仿佛受到了某种源自生命本源的痛苦打击。水面下传来一声沉闷到极点的爆鸣,大团大团的墨绿色污秽物质和破碎的组织翻涌上来,染黑了一大片水域。
剩余的触手如同失去了主脑的蛇群,迅速松脱、缩回水下,消失不见。沼泽水面重新恢复了令人不安的平静,只剩下被击断的触手残骸漂浮着,缓缓下沉。
“……解决了?”一名队员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恢复平静的水面。
“母体被重创或消灭了。”玄灵看着终端上消失的集中生物信号,语气带着一丝讶异,她看向叶辰,但没有多问。
雷克萨深深地看了叶辰一眼,眼神复杂。刚才叶辰那看似随意的一弹指,他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但那波动太隐晦,太快,无法确认。
“继续前进,加快速度!这里不宜久留!”雷克萨压下疑惑,果断下令。
三艘气垫艇再次启动,小心翼翼地绕开那片被污染的水域,加速向沼泽深处驶去。经过刚才的袭击,每个人都更加绷紧了神经。沼泽的恶意,已经毫不掩饰地展露出来。
随着深入,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逐渐下降。树木更加高大密集,几乎遮蔽了天空。四周的声响也变得怪异起来,除了昆虫鸣叫,开始夹杂着仿佛婴儿啼哭、女人啜泣、或是金属摩擦般的诡异声音,在浓雾和密林中回荡,干扰着人的判断。
地质谐振扫描器上的读数开始剧烈跳动。指环的共鸣也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那低频的、有规律的震动感也愈发明显,仿佛来自沼泽的最深处,与指环的脉动隐隐呼应。
“距离第一个预估坐标点还有五公里。”玄灵汇报,“能量异常读数持续升高。雾瘴中的神经麻痹孢子浓度也在增加,建议启用内循环呼吸模式,减少皮肤暴露。”
“收到。全员切换内循环,保持通讯畅通。”雷克萨下令。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片格外浓密的、由垂落气根构成的“帘幕”区域时,叶辰猛地抬手,示意停止!
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充满致命威胁的气息,隐藏在浓雾和气根之后,那气息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微弱的能量运转声,以及……一丝属于人类的、被刻意压抑的杀意!
“前面有埋伏。”叶辰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不是沼泽生物。”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浓雾深处,数道刺目的能量光束和带着尾焰的火箭弹,撕裂了气根帘幕,向着领航的气垫艇暴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