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装甲突击车在夜色笼罩的锈蚀平原上奔驰,如同一头负伤的钢铁巨兽,引擎的咆哮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很远。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和少数屏幕散发着幽绿或暗红的光芒,映照着众人疲惫而警觉的脸庞。
内城方向升起的绿色信号弹已经熄灭,但接应部队的通讯引导信号持续不断,为他们在黑暗中指明方向和提供安全路径(避开已知的辐射坑和变异生物巢穴)。雷克萨紧握方向盘,双眼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初,不时通过加密频道与接应部队确认方位和路况。
埃里希靠坐在副驾驶位,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金属箱,里面是玄灵整理出的核心数据存储器和部分关键样本碎片。他时不时看向后视镜,仿佛担心黑暗中会突然冲出“收割者”的追兵或更可怕的东西。莉娜和马尔科则蜷缩在后排角落,经历了连番惊吓,他们显得异常沉默。
叶辰、阿帕和玄灵坐在车厢中段。玄灵还在争分夺秒地处理数据,试图从“收割者”装甲兵装备上采集到的碎片信息中挖掘更多线索。阿帕如同入定的老僧,闭目养神,但叶辰能感觉到他周身肌肉微微绷紧,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的攻击。叶辰自己则继续调息,同时分出一缕心神关注着指环的状态。
指环传来的“暖流”比之前更加清晰稳定,不仅滋养着他的身体和神魂,更隐隐与他体内流转的真元产生着一种奇妙的共鸣,仿佛在帮他“过滤”和“提纯”着从外界(主要是脚下大地)吸收来的稀薄能量。这效率比他单纯运转前世功法要高出不少。而且,他尝试再次与周围地脉建立那种“融入”般的微弱联系时,感觉比在沼泽中更加顺畅自然,消耗也小了很多。
“看来,指环在‘沉没回廊’的经历,确实让它……或者说让我,对此界的能量规则有了更深的‘契合度’。”叶辰心中思忖,“这种‘地脉共鸣’的能力,虽然目前还很粗浅,但在这种特殊环境下,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的目光掠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荒野。感知延伸开去,能“听”到地下深处那低沉而缓慢的地脉流动声,如同大地的脉搏。在某个方向(似乎是“寂静深潭”所在),那脉搏紊乱而狂躁,带着被污染的刺痛感;而在内城方向,脉搏则被强行梳理、引导,变得有序而“冰冷”。这截然不同的韵律,让叶辰对这个世界的“伤势”和“治疗”(或者说“控制”)方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前方三公里,进入‘净化走廊’。”接应部队的引导声在频道中响起,“该区域由城防军第七净化连队控制,已清除沿途威胁,道路相对安全。请保持车速,按指引路线行驶。”
净化走廊?叶辰抬眼望去。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被密集的探照灯和临时照明塔照亮的长长通道。通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简易的防御工事和穿着城防军制式动力装甲的士兵驻守,空中还有小型无人机在来回巡逻。通道内的地面似乎经过简单的平整和清理,比外面的荒野好走得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味道,显然这片区域被刻意“清理”过,以降低辐射和变异生物威胁,保障通往内城的最后一段陆路安全。
车队驶入灯光通明的净化走廊,压抑的气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戒备并未放松,雷克萨依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直到看见前方出现一队由四辆轻型装甲车和三辆运兵车组成的议会车队,打着明显的议会和第三调查科联合标识,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接应车队停下,一名身材高大、穿着城防军中校制服、面容刚毅的中年军官跳下车,带着几名卫兵快步走来。雷克萨也停下车,带着叶辰等人迎了上去。
“雷克萨队长!我是城防军第七机动团团长,哈罗德中校,奉命接应‘潜渊行动’小队。”哈罗德中校向雷克萨敬了个军礼,目光快速扫过伤痕累累的突击车和疲惫不堪的众人,尤其在叶辰、阿帕这两个非议会制式着装的人身上略微停留,但并未多问。“卢肯指挥官和莉亚分析官正在内城紧急事态指挥中心等候,要求你们抵达后立刻前往汇报。科林博士也已从医疗中心转移至指挥中心附属的安全病房,情况稳定。”
“感谢接应,哈罗德中校。”雷克萨回礼,随即急切问道,“前进基地情况如何?‘收割者’的袭击……”
哈罗德脸色一沉:“前进基地……已经失联超过四十分钟。最后传来的画面显示,核心建筑被攻破,有大规模爆炸迹象。我们派出的空中侦察单位在靠近基地五十公里处遭到不明能量干扰和疑似防空火力警告性射击,无法抵近确认。目前……情况不容乐观。”
雷克萨和身后几名队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基地失守,意味着“锤头”队长和留守的兄弟们凶多吉少。
“这群畜生……”雷克萨牙关紧咬,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他强行压下,“当务之急是尽快将我们获得的情报送达指挥部。哈罗德中校,请立刻安排我们前往指挥中心!”
“车辆已经准备好。你们的情报和人员,将由我部全程护送。”哈罗德侧身示意,“请换乘我们的装甲车,你们的车辆需要接受全面检查和消毒。”
众人迅速转移。叶辰、阿帕、玄灵、埃里希以及雷克萨登上一辆经过特殊加固、内部有通讯和医疗设备的指挥型装甲车。莉娜和马尔科以及受伤的队员则被安排到后面的医疗车。车队掉头,在净化走廊卫兵的注目礼下,向着内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气氛压抑。基地失守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玄灵默默地将终端连接上车载系统,开始将部分整理好的数据预先传输给指挥中心。
埃里希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内城壁垒阴影,低声对叶辰道:“叶先生,议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沉没回廊’的情报太过敏感,牵扯到旧时代的禁忌和可能动摇现有秩序的力量。等会儿的汇报,恐怕……不会轻松。”
叶辰点了点头。他早已料到。指环的微弱悸动,似乎也在印证着埃里希的担忧,那是一种对即将踏入的权力与阴谋漩涡的隐晦警示。
车队穿过内城东三号入口的重重关卡,再次驶入那“洁净”、有序却又冰冷压抑的内城街道。时值深夜,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偶尔驶过的官方车辆。路灯将一切照得惨白。
紧急事态指挥中心位于内城核心区边缘,一座外表毫不起眼、内部却戒备森严的地下堡垒式建筑。经过数道严密的身份验证和安检(包括能量扫描和生化检测),众人在哈罗德中校的带领下,进入了位于地下三层的简报室。
简报室不大,墙壁是冰冷的金属灰色,中央是一张椭圆形的合金长桌,周围是十几张悬浮座椅。卢肯和莉亚已经等在那里,两人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长桌对面,还坐着三个人。
一位是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穿着研究部长袍的老者,胸前佩戴着议会的齿轮剑徽记和研究部的双螺旋标志,正是研究部部长,奥托·海因里希博士。
另一位是位年约四十、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穿着治安局高级指挥官制服的光头男子,治安局长,维克多·斯通。
第三位则有些出乎意料,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得体但并非制式服装、气质儒雅中带着一丝精明的男性,他胸前佩戴着一个由天平与书籍构成的徽记——贸易联盟代表,卡莱尔·温斯特。
议会研究部、治安局、贸易联盟……核心部门的高层代表齐聚,显然对“潜渊行动”的成果(或者说引发的危机)高度重视。
“雷克萨队长,叶辰先生,还有各位,请坐。”卢肯作为第三调查科的负责人,率先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时间紧迫,客套话免了。首先,我代表议会,对‘潜渊行动’小队成员的勇敢付出和牺牲,表示敬意和哀悼。‘锤头’队长及其队员的英勇事迹,不会被遗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雷克萨和叶辰身上:“现在,请汇报你们在‘遗忘沼泽’和‘沉没回廊’的所有发现,尤其是关于铁砧堡技术源头、‘沉没回廊’内部状况、遭遇的未知威胁、以及……与‘收割者’组织的接触情况。务必详尽、客观。”
雷克萨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他从抵达“遗骸哨站”开始,讲到遭遇“掘秘者”协会、进入“寂静深潭”、发现信标塔异常、遭遇“溺亡须蔓”和“幽影掠夺者”袭击,再到与“暗流”佣兵和“收割者”伏击部队的交火,最后重点描述了潜入“沉没回廊”后的发现——样本库、活化标本、中央立柱、被封印的恐怖存在,以及最后时刻的能量爆发和惊险撤离。他的汇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但隐瞒了叶辰驱动指环、以特殊方式干扰能量核心等无法解释的细节,只说是使用了议会提供的特殊干扰装备和战术配合。
在雷克萨汇报的过程中,莉亚同步将玄灵预先传输和现场补充的数据、图像、能量频谱分析等投射在长桌中央的全息屏幕上。那些扭曲的标本、狰狞的活化怪物、诡异的能量柱、以及最后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和隐约的咆哮影像,让在座的三位高层代表面色越来越凝重。
当听到“沉没回廊”深处可能存在被封印的、拥有恐怖力量的未知实体,并且封印已经出现明显松动时,研究部长海因里希博士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治安局长斯通则眼神更加冰冷,仿佛在计算着潜在的威胁等级和需要调动的军事资源。贸易代表温斯特虽然表面镇定,但眼中不断闪烁的精光显示他正在快速评估此事对贸易路线、资源分配和内城稳定的影响。
雷克萨汇报完毕,看向叶辰和玄灵,示意他们补充。
玄灵上前一步,调出更详细的技术分析数据:“综合能量特征比对,可以确认铁砧堡掌握的生物控制技术,与‘沉没回廊’样本库中编号b-7、d-12等七种活化标本的能量调制模式高度同源,相似度超过85,技术路径一致,但铁砧堡版本更加粗陋、强制,缺乏‘适配性’和‘可控进化’模块,副作用明显。初步判断,铁砧堡获得的应是该项目早期淘汰或泄露的残次品技术碎片。”
“中央立柱的能量核心,融合了‘普罗米修斯之缚’项目能量、污染地脉能量以及第三种未知的、具有‘成长’或‘吞噬’特性的能量源,极不稳定,且对样本库标本具有强制激活和控制能力。最后感应到的恐怖实体,其能量特征与第三种未知能量源吻合度极高。”
“关于‘收割者’,其装备能量特征与‘普罗米修斯之缚’有相似处,但更加直接、高效,偏向军用优化。其行动目标明确,不仅袭击前进基地阻断后援,更在‘遗骸哨站’外设伏,意图抢夺我们获得的数据或人员。综合判断,‘收割者’对该项目了解深入,且抱有明确目的,可能是为了获取完整技术,也可能是为了释放或控制那个被封印的实体。”
玄灵的汇报专业而冷静,数据支撑有力。海因里希博士不时点头,眼中闪烁着学者遇到重大谜题时的兴奋与忧虑交织的光芒。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叶辰。他作为行动中展现出“非常规”能力的关键人物,以及可能与某些古老秘密有关联的存在,他的看法至关重要。
叶辰迎着众人的目光,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铁砧堡的技术不足为虑,但需警惕其背后是否有更深的引导或交易。‘沉没回廊’的封印必须尽快加固或处理,里面的‘东西’一旦脱困,威胁远超铁砧堡。‘收割者’所图甚大,且技术独立,需查明其真正来源和目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关键的是,‘沉没回廊’内部存在对立的技术理念痕迹。除了‘普罗米修斯之缚’的强制控制路径,还有另一种偏向‘理解’、‘共鸣’与‘调和’的古老理念残留。这两种理念的根本冲突,可能才是那里能量紊乱、封印不稳的深层原因。若要彻底解决问题,或许需要从理念层面入手,而非单纯的技术对抗或物理加固。”
这番话,尤其是提到“另一种古老理念”,让海因里希博士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向叶辰:“叶辰先生,你所说的另一种理念……是否有更具体的证据或特征?比如,特殊的能量标记?符号?”
叶辰看了一眼埃里希,埃里希微微点头。叶辰便将在“沉没回廊”样本库房间内看到的、那个手掌凹槽底部的简化三圆弧符号描述了出来。
听到这个描述,海因里希博士呼吸微微一滞,与身旁的莉亚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卢肯和斯通局长则面露疑惑,显然对这个符号并不熟悉。贸易代表温斯特则若有所思。
“那是……‘调和之印’的变体……”海因里希博士喃喃道,看向叶辰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探究与……一丝敬畏?“叶辰先生,你……是否也接触过与‘自然之语’相关的知识或……遗物?”
问题直指核心。房间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叶辰身上,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叶辰神色不变,坦然道:“略有耳闻。我的同伴,科林博士,对此有些研究。至于遗物……”他抬起手,展示了一下那枚看似普通的根须指环,“偶然所得,不知来历,但似乎对某些能量环境有特殊反应。”
他说的半真半假,既承认了接触,又模糊了来源和深度。指环的来历,他自己都未完全弄清,自然不会和盘托出。
海因里希博士盯着那枚指环,眼中光芒闪烁,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只是缓缓点头:“原来如此……科林博士……难怪他的研究方向……”他转向卢肯和斯通,“两位,叶辰先生提供的信息至关重要。‘沉没回廊’的问题,恐怕比我们预想的更加复杂,牵扯到旧时代理念的根本冲突。我们需要立刻成立专项研究组和危机应对小组,同时加强对‘收割者’和铁砧堡的监控与打击力度。”
斯通局长冷声道:“治安局会立刻提升内城及周边警戒等级,增派侦察部队监控沼泽方向异动,并全力追查‘收割者’在内城可能的据点或眼线。‘潜渊行动’带回的情报,价值巨大,风险也巨大,必须严格保密。”他看了一眼贸易代表温斯特。
温斯特立刻表态:“贸易联盟会确保相关物资调配和信息渠道的优先支持,并加强对往来商队和人员的审查,防止敏感信息泄露或‘收割者’渗透。同时,我们会启动与‘掘秘者’协会的有限接触,评估合作可能性。”他看了一眼埃里希。
埃里希连忙欠身:“协会愿意在确保独立性和研究安全的前提下,提供一切已知信息和支持。”
初步的应对策略迅速敲定。卢肯最后总结:“叶辰先生,阿帕先生,玄灵女士,还有埃里希先生,感谢你们的贡献。接下来一段时间,请你们暂时留在内城指定区域,协助后续的研究和情报分析工作。科林博士也会参与。议会会保障你们的安全和基本需求。但请理解,在危机彻底评估清楚之前,你们的活动可能会受到一定限制。”
这是变相的软禁和保护性监视。叶辰早有预料,点了点头。阿帕和玄灵也无异议。
会议结束,众人被安排前往指挥中心附属的临时休息区。走廊里,海因里希博士特意放慢脚步,与叶辰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道:“叶辰先生,关于‘自然之语’和那枚指环……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找个时间私下谈谈。有些古老的秘密,或许对我们应对眼前的危机……乃至理解这个世界的现状,都有帮助。”
叶辰看了他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真诚的学术探究欲望,以及一丝深藏的忧虑。“可以。等科林博士情况好些,我们可以一起聊聊。”
海因里希博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点了点头,匆匆离去。
进入分配好的休息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叶辰走到窗边(虽然只是地下室的模拟窗),望着外面内城那虚假的“夜空”和灯火。
指环再次传来清晰的悸动,这次不再是指引或预警,而是一种……仿佛即将触及某个关键节点前的“萌动”感。
内城的漩涡已经将他卷入,而“沉没回廊”深处那未解的秘密,以及“收割者”的阴影,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快地恢复和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指环,似乎是关键。